可现实中的他们,早就死在海底了。只有陈临声的那两个学生,才算真真切切活了下来。
迟邪调低电视音量,又关紧窗户,室内顿时安静许多。他说:“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我们再出发。”
裴月明问:“换什么衣服?”
“好问题。”迟邪颔首,伸出手,“你先洗。我拿钱去买衣服。”
裴月明翻找了一下,递给迟邪一张纸币。
迟邪:“……就一百块,你让我买两套衣裤?”
裴月明告诉他:“经费有限。”
“你手里不还有几张红的吗!我都看到了!”
裴月明把钱收好,告诉他:“经费有限。”
迟邪:“……”
他认命般接过那张金贵的纸币:“行,我去去就回。”
裴月明进去浴室,而迟邪出了公寓,逆着人潮,直奔刚看到的服装店。
旁边街上有好几家服装店,开着的只有一家了。
店内堆满货箱,衣杆上全是过了时的衣服,皱皱巴巴,毫无设计可言。迟邪心头一喜,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外头兵荒马乱,老板还在淡定地打游戏,一扫他全身,也不惊讶,下巴扬了扬:“自己挑去。”
迟邪直奔清仓甩卖区。三十年前的物价挺低,他随手拿了四件,刚准备结账,又犹豫了一下。
他把裴月明的两件放回去,转到另一个区,拿了另外两件,这才回到收银台。
其实在回忆中,就算杀人放火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迟邪大可以直接拿走衣服,但他还是把钱递了过去,心想,我真高尚!
老板算着价格:“这两件一共26,这两件一共58,拖鞋一双12。”
迟邪看着裴月明两倍价值于他的衣服,心想,我真体贴!
他提着包装袋回到公寓。
浴室内水声阵阵,迟邪边开门边说:“衣服拿回来了,等你……”
话音戛然而止。
强烈的不安感,猛窜上他的脊背。
水声淋到地砖和磨砂玻璃门上,哗啦哗啦的,随后停下。电视小声播着主持人的话语,镜头一转,人群黑压压,惊呼也被压得很低,夹杂着电流杂音。
有什么事情不对。
不安、躁动,肾上腺素飙升,脊椎窜上细微的电流感……
荆棘无声蔓延,迟邪丢下包装袋,抽刀,缓步走到房间拐角之后——
浴室门框下,涌出大片粘稠鲜红的血。
第33章 画像
血荆棘刺出!
“咔哒——”
门开了。
迟邪瞳孔一缩。
无数条荆棘,堪堪停在裴月明面前。
裴月明身穿浴袍,肩上搭了条毛巾,开口:“……迟邪?”
他毫发无伤。
地上的血完全消失了,连半点鲜红、半点腥气都没留下。
迟邪:“……”
他知道,这绝不是幻觉。
荆棘慢慢退回几分,他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你没感觉到么?”
“感觉到什么?”裴月明问。
“刚才浴室门下全是涌出来的血。”迟邪一字一顿说,“你真的,完全没察觉吗?”
爆涨的肾上腺素还未褪去,心跳沉重,血液疯狂奔涌。那不安化作更深的寒意: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异常……
是奔着裴月明来的。
裴月明略微思考:“没有,浴室里很正常。”
“……”迟邪眯起眼睛。
如此平淡的答复,加剧了那股躁动。他上前一步,语速也不禁快了:“我接触过那么多异常,类似感觉的屈指可数。和你在一起这段时间倒多了起来,先是青苔再是燔祭,现在又是这个不明存在……”
声音戛然而止,裴月明稳稳把手压在他的肩膀上:“我讲过‘残日’越来越躁动,伴随它的活动,许多事情都会变得反常。”
“反常到连你也没有察觉吗?”迟邪反问,“反常到连它近在眼前,我俩也毫无头绪吗?”
裴月明沉默了两秒。
他能感受到迟邪不同往常的急促心跳,和紧绷的肢体。
等他再抬头,神色如常,声音放轻了些:“迟邪,你累了,去洗澡休息吧。”
“不要转移话题。我挺好,活蹦乱跳的。”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裴月明斟酌了一下用词,“现在的你……有些激动。”
“因为我没有你的天赋。”迟邪冷道,“甚至可以说,你是一切的开端。至今发生的事对你来说都是清晰明了的。但我能走到今天,全靠摸着石头过河。那么漫长的时光里,我无数次想,飞升者到底在谋划什么,而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不愿对我开口,又是为什么,成了今天的模样。”
裴月明顿了一下。
他开口:“但,面对主教,或者同样不明情况的燔祭和残日,你从没急躁。为什么这次不同?”
那是因为——
迟邪想说出口的话,猝然扼住。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搭在他肩上的手,用力了几分。
“迟邪。”他似乎有点疲惫,声音很轻却坚定,“都已经走到今天了,不会有事的。”
迟邪深深看向裴月明。
水珠从裴月明的黑发滴下,沿脖颈滚落。
叫他想起船上,裴月明那湿漉漉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即使被热水温暖过了,脸色也没有好太多。
荆棘散去。迟邪没再开口,只是轻点了下头,进了浴室。
和裴月明所说的一样,再怎么审视,浴室内也没有异样。
热水冲过发冷的身躯,带走海水的咸,那暖意麻麻痒痒。迟邪双手撑在墙面,微微低头,任由水在脸上流淌。
是啊,为什么这次不同?迟邪想。
在海下时也是不同的。以平时的他,该第一时间察觉到,气囊是被裴月明自己划破了。
所以为什么呢?
公寓的下水口不好,没过几分钟,淋浴隔间就积了水,漫到他的脚背高度。
在纷乱思绪中,迟邪意识到,自己对裴月明的态度有问题。
他自知算不上心思细腻,绝对理不清这关系。他不必多想,唯一需要的是保持常态,这样对谁都好。
而且……
迟邪直起腰背,抬眼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有薄茧,有浅细的疤,不知拿刀划开过多少人的喉咙。
他扪心自问:假如裴月明真的是敌人,再次带来杀戮,他能像无数次想象中那般,坚定下手吗?
年少时的惊艳,绵延百年的恨与不解,与重逢后的时光,正在发展成更加复杂的情感。
恍惚间,猩红仿佛沾满了双手,像那些飞升者的血,却又淋漓化作了血海。血海的尽头,裴月明孑然独立,一身白衣不染尘埃。
隔着遥遥岁月,裴月明以墨黑的眼看着他,似是在等他的回答。
那双手依旧坚定,没一丝颤抖。
于是,迟邪明白了答案。
但那个异常绝非善类,盯上了裴月明。他必须谨慎行事。
冲洗完后,他浑身舒坦多了。
刚关水,浴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裴月明的声音传来:“迟邪。”
“做什么?”迟邪问,“总不可能我的门缝也开始冒血了吧?”
裴月明说:“那倒没有。电视里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迟邪在腰间裹了条浴巾,带着一身廉价沐浴露味道走了出去。
裴月明坐在床边。影鸦盯着电视,而影狼把大脑袋搁在他腿上,闻声,用滴溜溜的红眼睛斜看迟邪。
“去去去,非礼勿视哈,不是给你看的。”迟邪教育它,也坐上床,拿起毛巾猛擦头发。
黑狼嫌弃地挪开视线。
电视新闻中,依旧是慌乱的人群,男人正对着镜头:“这里是议会第三小队,现依照《异常事件应急条例》接管本区域指挥。请临海区全体居民,立即通过地铁二号线,进入3号地下避难所。再重复一遍,不要回家,立即避难,请不要用你和家人的生命去冒险……”
在他身后,几个调查员正在忙碌。
迟邪刚开始不知道裴月明发现了什么,直到镜头边缘,一个调查员回了头——
他的面容,与陈临声有三分相似。
这回头不到两秒,他继续疏散人群。
“……”迟邪微微皱眉,“陈初怎么在这里?”
“你不知道这件事?”裴月明问。
“我知道陈初在桐州住过。”迟邪说,“但我查过陈初参与的所有异常事件,没有提及‘天使’。”
他又回忆了一次时间。
35年前,衔尾蛇袭击邺州,之后,陈初被任命为地下工程的总负责人。
31年前,桐州被“天使”袭击,有大量人口失踪,陈初在场,却没有留下记录。
26年前,陈初在古城遭遇不明异常,因烧伤而死。工程的相关人员,也在跨度二十余年的时间内去世,死因都和高温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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