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邪:“……”


    估计是怕裴月明讹他们一笔。


    裴月明:“我说不需要帮助,我的法则是【借影】。然后我演示了狼和渡鸦,让它们握手,捡硬币之类的。”


    迟邪说:“假如我是考官,我会让你麻溜地回去。”


    “他们的确是这么讲的。”裴月明点头,“我说,那我现在需要帮助了。他们几个人就商量了一下,给了我F级。”


    迟邪:“……”


    这绝对是怕讹钱吧!


    他再次看手机屏幕,照片上裴月明面容清隽,冷色的皮肤和墨色的眉眼,像一副恰到好处的水墨画。


    他又看那个巨大的“F”,感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进了什么小说,比如叫《全世界法则膨胀一千倍,我竟沦落成废柴》。”


    裴月明:“……什么东西?”


    他一个连“超级英雄”都不知道的人,难以跟上迟邪的思维。


    “没什么。”迟邪说,“我一个手下天天上班摸鱼,刷这种东西,给周围人都洗脑了。”


    他又盯着那照片看了几秒,心想,该说不说,拍得还不错。


    盯着盯着,一只修长匀亭的手伸了过来。


    迟邪问:“做什么?”


    裴月明礼貌提醒:“我的手机。”


    迟邪这才想起。他递还手机,无意间碰到裴月明的指尖,触感很凉,大概是因为入夜后,地下气温挺低。


    裴月明挺快把手收了回去。


    裴月明的动作和说话方式,总是沉稳的,不急不躁。这种人身居高位,话一出口,永远会被认真倾听。


    这又是略反常的举止,和储物间那时一样。


    迟邪不解,多看了几眼裴月明,没得出什么结论,倒觉得真人比照片好看。


    乔雪雁早往前走了一大截,又不敢大声说话,拼命朝他俩招手。


    两人赶上去。


    许久没来,乔雪雁依然轻车熟路,把他们带到了夜间动物园的门口。


    还没进大门,都能听到里头的狼嚎枭鸣,分外热闹。


    但,一个废弃几十年了的地方,怎么还会有动物呢?


    乔雪雁驻足在门口,听了好一阵子。


    “不进去吗?”裴月明问。


    “好奇怪……”乔雪雁喃喃,“小时候我来过这儿无数次,现在的声音,和当时一模一样。”她努力形容,“就是,狼嚎的距离和频率,还有头狼的叫声——我还记得它的样子呢,一只眉心有白斑的大灰狼。那些猫头鹰的叫声,也和过去没有不同。”


    她得出匪夷所思的结论:“它好像,就是三十年前的动物园。”


    乔雪雁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夜间动物园的大门。


    售票处亮着温暖的灯。


    墙壁贴了各种动物的卡通形象,从低到高,一一注明身高数据。中间是举着彩旗的一家三口,父母搂着孩童,满脸笑意,幼圆体标语在旁写着:【动物是我们的朋友,不闪光,不投喂,享受夜色之美】


    游览车安静地停作一列。


    荧光涂料,半封闭式的车身。它们等待游客的光临。


    和地心广场不同,一切都是干净整洁的,未有岁月痕迹。他们是唯一的游客。


    乔雪雁颤抖起来:“果然没有变……它又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游览车上:“我当过很多次导游,虽然年纪小,但比很多人都讲得好。我觉得,我觉得,它是在等着我。”


    她上前,抚过车窗与引擎盖。


    车钥匙就挂在门把手上,摇摇晃晃,闪着金属的光。她回头向两人说:“我想要上去,看一眼园区。说不定能发现什么,你们要一起来吗?”


    乔雪雁上了驾驶座,裴月明和迟邪坐在后排。


    “我以前只解说,今天还是第一次开车。”乔雪雁启动车辆,“那时候年纪小,考不了驾照,一直想着哪一天可以亲自开车带游客。没想到一眨眼,我就那么大了呀。”


    引擎突突地响,车身颤抖。


    她系好安全带,清了清嗓子,笑说:“各位游客——欢迎来到‘动物之夜’的探险。我是你们的向导乔雪雁,和你们一同步入神秘的动物王国。请深呼吸一口气,感受夜风的清爽,今晚属于露水、爪印和自由。”


    车子驶向道路。


    第一站是小型动物区。


    树木林立。乔雪雁开启弱光灯,朝森林中打去,照到树上灰棕色的、毛茸茸的身影。


    她说着重复了百遍的语句。


    “这里是小浣熊区域,它们昼伏夜出,喜好攀爬,常驻在近水的林地,最喜欢在溪水中清洗食物。小浣熊的好奇心特别强,常有开锁、偷游客食品的故事。而在我们的右边——”


    她把灯光打向右侧洞穴。


    “右边是身披铠甲的豪猪,它们行动缓慢,洞里有复杂结构。它们实际性情温和,考考你们,豪猪到底会不会射出尖刺?”


    迟邪:“会。”


    裴月明:“会?”


    乔雪雁:“错!它们会竖起尖刺,不断抖动,发出‘唰唰唰’的声音,然后倒退撞击敌人!”


    迟邪说:“我上次遇到的豪猪真的射出刺了,差点扎死人,一根刺有五米长。”


    裴月明也说:“我也见过类似的。还有一口咬穿铁门的浣熊。”


    乔雪雁:“……”


    这明显不是正常动物啊!


    乔雪雁:“两位游客,请不要提出与游览无关的事情。你们的世界观已经被异常污染了!快看,浣熊和豪猪多可爱啊,快把你们的错误印象删除!”


    乔雪雁:“……你俩能不能别那么意外!”


    动物小课堂很失败,乔导游为被污蔑的小动物鸣不平。


    后排两个极其了解异常、却对正常动物一窍不通的游客识相闭嘴了。


    车子继续向前。


    乔雪雁一路上讲个不停,绘声绘色。


    她说猫头鹰飞行无声,会整个吞下猎物;她说树蛙用鸣囊求偶,声音能传好远;她说你们听到的破水声是河马在换气,它们要花整夜,吃掉七十公斤以上的食物。


    她说,很小的时候家里挺穷,放学她要走农村夜路,没有灯也没有星月,只有一条叫大黑的狗陪着她好多年,风雨不动,直至去世。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不再怕黑,喜欢上了动物。


    她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夜晚太好了,是独属于她的动物之夜。


    最后,游览车到了灰狼区。


    狼嚎此起彼伏。乔雪雁停下车辆,深深凝望——隔着乱石滩,在那丘陵与枯木交织处,狼群围聚。


    头狼一身顺滑的灰皮毛,额上有白斑,还有一双野性的眼。


    它仰头长啸。


    乔雪雁就这样不知道看了多久。


    迟邪低声道:“越来越严重了。”


    “是,”裴月明说,“但是再等等,时机没到。”


    这一整个动物园,都是”动物之夜”带回来的。


    他们没有开口告诉乔雪雁。


    林风清爽宜人,虫鸣鸟叫交织。


    乔雪雁坐在游览车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光景。所有人都明白过去不可改,她也不例外。只要不说出口,这个夜晚好像也变得真实了。


    迟邪和裴月明肩并肩坐着。


    他们没挨在一起,却近到能感知彼此的体温。


    没有人说话,良久后迟邪开口:“……海洋馆那时候,我在犹豫要不要反悔。”


    裴月明微微侧头:“我知道。”


    果然瞒不住他。


    只要动用了法则,没有人能骗过裴月明。


    夜枭长啸,小动物们悉悉索索,把长草和枝条踩弯了。


    裴月明说:“迟邪,你从没承诺过任何事,做什么都称不上反悔。你不是我的敌人,但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全力一战。”


    他的声音很轻,有一点点哑。


    难以言喻迟邪此刻的神情。


    他问:“所以,你现在能给我一个解释了么?”


    裴月明转过头,夜风吹动他的黑发,眼中有迟邪的倒影。


    “抱歉。”他依旧轻声回答,“只有这个不行。”


    迟邪沉默了很久。


    久到狼群开始奔跑,踏碎了溪流,他才开口,低声道:“要是过去能重来就好了。”


    “很多人都这么想。”裴月明说,“那么你决定……”


    他的声音被兜头盖下的外套闷住了。


    ——迟邪探身,从更后排拿了外套,盖在了裴月明头上。


    裴月明撩起外套,露出脑袋。


    这是员工外套,画着动物园的标志。


    “在售票处拿的,衣服都变回新的了。”迟邪扬了扬下巴,“你的手冷得像死人一样。”


    他又说:“我会记得你刚才的承诺,但愿,派不上用场。”


    裴月明没说话。


    他裹紧了外套,夜灯暗淡,看不清他的表情。


    狼群彻底消失在密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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