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港的秋天来得很早,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法院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 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的。
岑星禾到的时候,李烈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 黑 T,黑色工装裤和黑色军靴, 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他好像很喜欢黑色,站在那里却很惹眼,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
“你怎么不进去等?”她问。
“里面闷。”他说。
其实他比她早到了半个小时,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怕那些被压了十多年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他心里难受。
岑星禾接过咖啡,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上了台阶。
庭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泰显川被押上来的时候,岑星禾侧过脸看了李烈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她把手覆上去, 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 整个法庭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最后一句话是:“犯罪嫌疑人泰显川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岑星禾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
李烈的眼睛看着法官的方向,目光是空的,过了很久,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垂下来。
“走吧。”他说。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烈站在台阶上,仰起头,天上的云犹如被风吹散的棉絮,缓慢移动着。
“你还好吗?”岑星禾站在他旁边,轻声问。
他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以后不用再来了。”
他把手里已经凉透的咖啡扔进垃圾桶,牵住了她的手。十指扣进去,握得很紧。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那天晚上,老周给岑星禾打了个电话。
“星禾,有个事跟你说。”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烟嗓,“港城那边有个任务,需要一个人以交换生的身份过去,你的研究生录取通知刚好下来,条件符合。”他顿了顿,“你过去把书读完,配合组织完成任务,加上泰显川这个案子的功劳,回来之后,能调到上级部门做文职,不用再冲一线了。”
岑星禾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李烈在阳台上收衣服,木星跟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是卧底任务吗?”她问。
“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主要是摸情况,跟那边的联系人接触,老杨会跟你搭档。”老周吸了口烟,“你考虑一下。”
岑星禾沉默了几秒,“我答应。”
“你那边不要透露真实情况。”
“我知道,说了他们肯定担心。”她看着阳台上李烈的背影,他的肩很宽,把晾衣架上的T恤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
“按任务要求,全程保密。”老周挂了电话。
李烈端着叠好的衣服走进来,看了她一眼。“谁的电话?”
“单位有点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衣服,“你叠得越来越好了。”
他哼了一声,“跟你学的。”
李烈在燕港又待了几天。
白天她去上班,他在家背单词。
晚上他接她下班,两个人一起做饭,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靠在一起听窗外的蝉鸣。
八月末的蝉已经叫不动了,有一声没一声的,像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懒洋洋地应付着最后的夏天。
她靠在他肩膀上,“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下周。”
“还有几天?”
“五天。”
她把脸往他肩膀上埋了埋,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臂收紧了一点。
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他是在数。
那天傍晚,两个人出去散步。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马路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牵着一个老奶奶的手,老奶奶手里举着一团棉花糖,粉色的,像一朵云。
两个人走得很慢,老爷爷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等老奶奶,老奶奶笑眯眯地把棉花糖递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糖丝,老奶奶伸手帮他擦了。
岑星禾停下来,看着那两个老人,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后也会给我买棉花糖吗?”
李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现在就能给你买。”
他拉着她的手,穿过马路,走到那个棉花糖摊位前,“老板,要一个粉色的。”
老板看了看他们,笑着应了一声,勺子里舀了一勺白糖,机器转起来,糖丝一丝一丝地缠在竹签上,越缠越大,像一朵蓬松的云。
李烈付了钱,把棉花糖递给她,比她脸还大。
“这么大,怎么吃?”她不知道从哪儿下口。
他低下头,在棉花糖的另一边咬了一口,糖丝粘在他嘴唇上,歪着头看她,“这样吃。”
她看着他嘴角那点白色的糖丝,没忍住笑了。
她把棉花糖举高,在他咬过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糖丝在嘴里化开,甜得腻人。
两个人沿着路边走,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团巨大的棉花糖吃得只剩一根竹签,她把竹签扔进垃圾桶,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糖。
“你看那对老人,”她忽然开口,“他们走了一辈子,还牵着手。”
李烈侧过脸看着她,眼底有期盼,“我们也会变老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忽而红了,“如果有一天,我先你一步离开,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哦。”
李烈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乱说什么呢。”他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赶快呸呸呸。”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要是敢先走,”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就一个人过到老,变成一个孤独的老头子,每天守着电视机看动物世界,等着死亡把我带走。”
岑星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所以你不要丢下我。”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让我多活你一天就好,我会一直照顾你,陪你到最后。”
她把脸别过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
他转过了她的脸,用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棉花糖的甜,还有泪水的咸。
她踮起脚,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服。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走开了。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那些话是提前的告别,还是只是太喜欢他了,怕来不及说。
走的那天,她送他去火车站,她把一个袋子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她早上做的三明治,切成了两半,用保鲜膜包着,还有一盒牛奶。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他笑了一下,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知道了,管家婆。”
她瞪了他一眼,他把袋子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插进裤兜,“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笑意慢慢变得深沉。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转身走了,过闸机,下扶梯,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岑星禾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残留着他体温,她把手指攥紧,又松开。
*
她是在十二月中旬收到正式通知的,她还没来得及找个机会和李烈说一声。
交换生的手续学校已经给办好了,港城大学的入学通知书也下来了,卧底任务的代号叫“沉礁”,杨铭会以她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目标面前。
她需要做的是通过杨铭的生意背景,接触到那条走私线上的人,摸清资金流向,拿到证据。
出发前三天,老周把方案讲完,拍了拍她的肩膀。“注意安全。”
出发前两天,程焕约了杨铭在城东一家咖啡馆碰面,核对去港城之后的任务细节。
咖啡馆藏在一条巷子深处,是老周推荐的,安全隐蔽,不是熟客根本不会往这儿拐。
岑星禾到的时候,杨铭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看到她进来,站起来帮她拉椅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把老周给的方案摊在桌上,压低声音讨论,哪些地方需要配合,哪些地方可以自由发挥,哪些人需要重点接触。
杨铭在纸上写写画画,她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
他们不知道的是,胡楚楚也在那家咖啡馆,她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焦糖玛奇朵。
她是来见朋友的,朋友还没到,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扫到窗边,她认出了岑星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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