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路嘉在帮忙挖塔楼，布拉则偏头去看蹲在另一侧的奇犽，银发的猫崽子这会儿低着头，微微蹙着的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布拉没吭声，就这么静静看了一秒、两秒……平日里总是格外敏锐的人这会儿跟卡机了一样。
“奇犽。”布拉喊了一声。
对面竟然神奇地还知道回应，“嗯？”
然后似乎在等着下一句，只是布拉迟迟没出声，奇犽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不过没等他看清楚面前的人，一团雪就落到了他脸颊上。松散的雪粒子还簌簌往下落，不少都钻进了他的衣领子里。
奇犽猛地打了个激灵，倒也不是太冷，只是太突然了。
收缩的瞳孔下一秒就映入了一张让人喜欢的脸，那张脸慢慢挨近，最后照进来的就只有那双蓝紫色的眸子，以及那双眼中倒映着的显得有些呆愣的自己……
简直太不像样了。
布拉问：“你在发什么呆呢？”
奇犽刚张了张嘴，听到这话下意识道：“没有。”
布拉“嗯”了一声，显然不信，她还微微歪了歪头，“可你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布拉想了下，又小声道：“在担心什么？”
奇犽看着布拉，脑海里立马就蹦出一个回答——
当然是担心被扫地出门啊。
从知道布玛要来他家，奇犽就一直有这种奇怪的担忧，尤其是曾经参与过的暗杀，此刻俨然成了压在他心上的一道荆棘墙。
翻不过，还眼看着就要倒下来了。
他抿着嘴，微微颤动的瞳孔令他显得格外脆弱，像是受伤的猫崽想尽办法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慢慢舔舐伤口。
布拉直接愣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问话，但她已经后悔自己干嘛要多嘴了。
她右手下意识动了下，但手边就是那高耸入云的机械城堡的避雷针，被她指尖轻轻一碰就直接断了。
亚路嘉“欸”了声，语气有些惋惜，布拉却仅仅瞥了眼就收回了视线。
“你……”
“我……”像是下定了决心，但即便如此奇犽的表情依旧彷徨，“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布拉闭上了嘴，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等着他的下文。
然而面前的眼睛太干净了，奇犽最终还是不忍直视般微微撇开了视线。
“我以前杀过很多人，有家里要求的，也有我看不顺眼或是不开心就杀了的……”
杀手的思维根深蒂固，人命的轻贱根本不值一提，当然也没有过分轻贱，只不过被明码标价了而已。即便奇犽偶尔也会想这些人真得该死吗？但身边的人只会说“你做得很好”“这样就可以了”，然后麻木和习惯就会替代一切，到了最后就连他自己也会想“这样就可以了吧”。
但这样真得就可以了吗？当奇犽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有个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又突然地从天而降了，那么轻却又那么重，然后像一道冬日暖阳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照进了他的生活。
奇犽还有话想问，只是迟迟不敢开口。视线犹豫再三后终于还是看了过去，像是经历了沧海桑田般，但眼前那双眼睛依旧没有半点变化。
——你会因此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突然间好像有点多余了。
奇犽没再说下去，还是布拉抿了抿嘴，带着点恍然道：“大概有想过一点，不过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被反问地猝不及防，奇犽尽量平稳语气：“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嗯？别的？”布拉有些疑惑，但很快她似乎听懂了：“你是问对你杀人的看法吗？”
奇犽既不点头也没摇头，但视线牢牢锁定在布拉的脸上，简直就跟待在受审席上等待着法官终极宣判的罪犯一样，即便知晓面前这人会是个温柔的审理者，却还是满脸紧张。
布拉表情也稍稍认真了些：“虽然很想说奇犽你是被家里控制的，你以前也还小，但这样说的话对被杀的人也太残酷了，所以你也应该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才行。”
说到这里，布拉话锋一转，语气稍显轻快：“说起来你这算不算自首啊？”
奇犽被这突然的转折整得有些懵：“什么自不自首……”
布拉自顾自继续：“考虑到你主动自首，就不强制你去挖矿了，不过果然不能再给你工资了。”
奇犽：“……我本来也没拿工资吧。”
“我刚决定了，你的那笔工资我去给公司巷尾那里的救济站……本来还想给你存起来的。”
“……”倒也没这个必要。
不过没想到面前这人帮他想了那么多，奇犽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布拉，然后就见那张在雪地里被冻得有些红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一瞬间，犹如雪后初晴，金色的光洒落将眼前的一切都镀上些许温暖的颜色。
布拉又缓缓道：“以前的事已经没办法改变了，但将来奇犽你也可以选择帮助别人啊，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救很多很多的人。”
虽然……生命不是这么划等式的，但未来还很长或许能找到弥补的方式。
不过说完了，布拉又觉得还差点什么，于是像个合格且优秀的疏导员，她抬手拍了拍奇犽的肩膀。
“放心，我也会陪着你……”
戛然而止的话如大摆锤，奇犽刚被激动地晃了起来，结果硬生生地断裂又让他荡了下去。
搞得他都紧张了起来，完全不知道面前的人又想说什么？难不成是改变注意了？不准！
“不……”
“不对，是我会督促你的，还会一直盯着你做好事。”
布拉边说边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好似从今天起这双眼睛会一直注视着他。
不过对奇犽来说简直求之不得，梦寐以求的，原本差点垮下去的嘴角又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倒是布拉说完了，想起刚被自己打断的话，她又看了过去：“你刚想说什么？不什么？”
奇犽：“……”
奇犽垂眸，又压住了有些上扬的嘴角，摇头：“没什么。”
布拉歪着头，银发的猫崽子心情肉眼可见得好了。
布拉也觉得自己有点太过偏心面前这人了，可没办法，谁让她喜欢奇犽呢。
她弯着嘴角，收回视线就准备继续城堡的塑型，奇犽蹲在边上，冷不丁说道：“布拉，那你可要一直盯着我。”
没有后缀的话用过分认真的语气说了出来，叫人有些措手不及。
布拉明知道这人应该是让她盯着他做好事，却还是被落在心尖的这句话烫了下。原先落在雪丘上的手都被她收了回来，就怕一不小心把面前这一堆推平了。
“你、你干嘛……重复一遍啊。”布拉甚至想还好她的脸应该被冻红了，耳朵尖也有些烫，不过应该也是被冻到了。
奇犽却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紧张了一下，又看着她着急忙慌地缩回手，看着她的双眸颤了下，又故作镇定地一动不动，一下子他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心情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雀跃。
心里有了想法，奇犽耸耸肩，语气恢复轻松：“哦，我就是想再提醒你一遍，怕你忘了。”
布拉简直不敢置信：“我才说完，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忘记。”
奇犽：“那等以后我再提醒你。”
布拉：“不要啦，我会记得的。”
奇犽却不依不饶：“不行，万一你忘了呢？”
布拉：“……”
没完没了了。她终于偏头去看身边的人，结果毫无防备就撞进了一双满是笑意的猫猫眼里，蓝色的眼睛好似最剔透的蓝宝石，盛满了会迷惑人的绚烂光辉。
像是就等着她这一转头似的，布拉只觉得呼吸都顿了下，脑袋空白了一瞬间后，她忙不叠又收回视线，心想：怎么能这么犯规呢？
“……随便你。”她无敌小声。
“哦。”但奇犽还是听到了。
亚路嘉：“……”
她……是不是应该先进去？
……
进什么进，现在应该出去了。
至少布玛已经不想继续待在会客室里了。
“出去了！”她气愤地站起来，椅子猛然推后发出的声音刺耳得令人难受。不过终于站直了，她觉得不对，又纠正道：“不谈了，回家去了。”
之前她还觉得基裘女士是个能交谈的对象，事实证明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这都是什么人啊？有病……”就赶紧去治。
一出会客室，布玛就忍不住吐槽起来。只是说到一半还是被她止住了，毕竟她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了，不过她的确觉得偏执是种病，规范就医才是最有效的治疗。
“嗯，还教育……搞半天竟然是杀人训练？？”琪琪是听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前半段愉快的聊天现在想起来跟“啪啪”打脸一样，完全是建立在她压根没听懂对方话中所指的基础之上。后半段她听懂了，要不是待在别人家做客，就她这脾气都想打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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