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好像停住了。


    试衣间内的空气开始冻结,反而放大了门外嘈杂的对话,窗外的风声,和店内仓库开关门的声音。塞万心脏砰砰直跳,全身的神经也开始紧绷,还有一种轻微的窒息和头痛。但她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虽然说得很隐晦,但多弗朗明哥说出了让她最不愿面对的那种可能性。


    这种讨厌的感觉还不同于在横滨的时候,黑发青年笑眯眯的出乎意料的破坏了她的计划时的厌恶。而是那种被戳穿心事的恼羞成怒———尽管男人的口气很平静,可塞万就是有一种被阴阳怪气的挖苦的感受。


    和罗西相处的日子,如今回想,是她生命中最可贵、最美好的时光。


    他是她生来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她也羡慕着他如此和睦幸福的家庭。这种情况之后也不会再有,无人能替代。虽然只是仅有两个人存在的狭小世界,但她在其中有了绝不算小的意义。他们推心置腹,闲聊,不知不觉地汲取着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如果没有遇见他,塞万的人生一定比现在更加晦暗。


    为了自保不得已为之的冷漠,不敢停歇的疲惫,使尽浑身解数的讨巧背后是走投无路的慌恐,想要躺平却偏偏躺不平的煎熬,残酷的现实,巨大的悲凉,多年的忍耐……


    现在她终于脱离这一切了,但这些痛苦带来的印记是无法消除的,就像布料只要在染缸浸过就会带上颜色,水管在冬天被冻裂,不是春天温度回暖就能自动修补的。


    但罗西是知道她的———只要他还在,他理解她,那么自己身上就还有一些美好的东西。正因为她还有这样的感情,所以她认为生活也不是太糟,一切还有救。


    可如果罗西不认可她,选择与她切割了呢?


    冷静的理智回到了她的头脑中:不,这是在谈判,多弗朗明哥不可能随随便便说这种话,他的每一句都是有目的的,为了挑拨离间而已。他想趁罗西与她失去联络,攻击她的心理防线,践踏她珍贵的东西,让她怀着自责和恐惧,不敢再面对罗西,从而为他所用。


    ——休想。


    即使真的被讨厌,也要听到对方亲口说才行。


    她强咽下这口气,装出一副和悦和不以为意的自信:“罗西当然是了解我的,我和他无话不谈。”


    “真的吗?那请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就结束这个让你不高兴的话题,按你希望的那样去讨论关于罗西的价码了。”


    多弗朗明哥靠向矮凳后的墙壁,看起来漫不经心的道:“他知道你曾为了他,为了帮他拿到处方药———当然也是帮我,但我猜你更希望被认为是''''帮他''''———实际上是把未知疾病的血样冒险注射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吗?”


    塞万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嘴上道:“……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我应该没告诉罗西吧?但既然你知道,所以我应该是告诉过他的…?”


    福利院的孩子会无师自通一些本事,比如讨大人欢心的方法———做了好事一定要让人知道,而且是那种拐弯抹角的方法,或者引导其他人从口中说出,让大人们意识到自己的乖巧、有用、但又温和的不争不抢。


    如果自己经历辛苦,做出了牺牲,别人却一无所知,那这种辛苦和牺牲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这件事她没说,事实上,不是所有心里话她都会拿出来跟罗西分享。


    因为她预感到有些心声一旦吐露,罗西会非常震惊,甚至会害怕她本身。


    但多弗朗明哥居然能猜到?


    “你写的是调换血样,我记得很清楚。”


    “哦,”塞万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那你记性还挺好的,我有一段时间失忆了,所以忘记了,不过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多弗朗明哥站了起来,平静且毫无表情的俯视着她。


    “我只是想表达我对你的忍耐力怀有客观的敬佩,同时为我们两个不平罢了。”


    塞万克制着自己,尽量保持平静的反驳:“我没有不平,他只是消失了,而我还没完全排除这事是你干的。”


    “随你便吧,反正直到死,我都痛恨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坑货。”他有点不耐烦的道,“既然你铁了心保他,那么——我不要你说的原子弹和航母,我只要一样最简单的东西……”


    想要争辩的话语涌到嘴边却被挡住了,塞万憋屈的看着他,屏息的等着听他的狮子大开口。


    也许是一批重武器,或者是机密图纸? ……


    “每隔三天我们见一次面,每次三个小时———就这个吧。”


    第33章


    “三天见一次?”塞万愣了下,然后她敏锐的抓住漏洞,“你想让我跟着你去做坏事?”


    “你说的坏事指的什么?”


    塞万言简意赅道:“做了就要坐牢的事,简而言之,犯罪。”


    “呋呋呋呋,你很在乎这个?这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什么吧?我记得你之前的几次冒险中也没显示出对法律有多大的敬畏。”


    “那不一样,那是他们该死在先。既然他们能仗着自己权势的力量把弱势的一方推进地狱,那我也能凭借暴力把他们送进地狱。但———你要是准备靠抢劫,或者靠杀人敛财,那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塞万平静的叙述道,“而且我和人有约在先,为她工作一年,这是早就约定好的报酬。可要是你带我去抢银行,害得我在这里也混不下去,那我就相当于失信了。要么喜提三十年,要么亡命天涯,甚至更糟———一边亡命天涯一边忍受良心的谴责。?恩?你笑什么?我可是认真的在跟你谈条件。”


    “就因为你是认真的我才笑啊,想想你一开始假装潇洒的拿竹竿捅别人底线的样子,其实寝食难安了很久了吧?”男人露出一口白牙,声音低迷而危险,


    “呋呋……我和那些剖开母鸡肚子去取金蛋的蠢货不一样,我不会给你惹麻烦,你大可以安心。在这三个小时里———除了多了一个我,你可以继续做你自己的事。也许偶尔我也会提一些''''小要求'''',但你也可以拒绝嘛。你知道的,我对你有很高的容忍度…你可以拒绝任何一个你不愿意去的地方和不愿意做的事儿。”


    塞万这次是真的惊呆了:


    “你在开玩笑吗?…你的意思是在会面时间里一切事项活动都可以由我决定?”


    “对。”


    “可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只要超出五米射程就会消失】是堪比牛顿力学的法则。如果他要求''''他去哪儿她就得跟到哪儿'''',那她还能够理解。可如果他把一票否决权让渡给她———假设她不同意任何外出,这三个小时全程闷在屋子里画画,那他也只能闷在屋子里———那这个条件对他有什么用?


    多弗朗明哥笑了:“亲爱的塞万,你不能要求别人把一切都说出来,你要富有想象力,试着去猜我为什么会提这个要求。”


    塞万:“……”


    真是不爽,这家伙之前一个劲儿的打听她和罗西的状况,轮到她问他却不肯说了。


    但塞万想了又想,也实在想不出这里面还有什么对她不利的漏洞可钻,只是付出三个小时而已,虽然时间宝贵,但不是每个''''三小时''''都一定能善加利用创造价值,何况这三个小时也不一定非得被浪费———画个草稿和贴网点纸也行啊。所以这个条件比她想象的简直要便宜太多。


    她点点头:“那除了每三天见一次,每次三个小时,还有别的要求吗?”


    “有,但算是附加要求,比如约定一下具体的见面时间,以及你在约定之外的时间把我生拽到这儿,又怎么算。”


    说到这儿,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勾了勾嘴角,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本来我没打算这么快跟你谈这个,只是你以为我急着银货两讫。说实话,塞万,我要的是长久的合作,就我们俩现在的关系来看,我比谁都希望你身体健康、精神稳定。我只是不想让你精神上遭受更多的压力,才决定今天就跟你谈好算了。”


    对于多弗朗明哥要约定时间的事,塞万并不意外,甚至他不提反倒才意外。


    比如几点到几点是【例行开会,双方都固定留出一段时间,像早八一样,专程用来上自习。 】


    再比如几点到几点是【睡眠时间,除非有一方赶着去死,不然无论发生什么都过了这个时间段再说。 】


    毕竟,她召唤''''唐吉诃德''''的行为,从某种角度来说,等同于''''人类召唤奥特曼。 ''''


    奥特曼是生命体的一种。


    既然是生命体,那就有各种需求。


    如果奥特曼正在自己家里裸l睡洗澡上厕所,这时候猝不及防被人召唤,裤子还没提好就降落地球,他是不是从此就在地球社死了?


    如果销售奥特曼正在见甲方奥特曼,这时候被人类叫去打怪兽,是不是合同就谈崩了?


    而且奥特曼不仅有男的,还有女奥特曼啊。


    如果正值人家泡妹啵嘴打扑克,人类呼唤他,那么强行终止约会造成的一切后果又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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