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即使是夏末,夜里也并不温暖,晚上气温骤降,夜风毫不温柔的穿过树林,在毫无遮挡的野外,凉意直渗骨髓。


    多弗朗明哥和罗西南迪分别缩在母亲与父亲怀里,在剧烈的奔跑加被追赶的惊吓下,一家人已经疲惫不堪,在漫长的等待中几近睡着。


    难熬的寒冷和饥饿中,多弗朗明哥睁开眼睛。他的母亲正像保护幼雏的鸟儿一样将他紧紧保护在羽翼下,尽管她自己已经冷的发抖了。


    该死的,等他们回到玛丽乔亚,等他们回到玛丽乔亚……他绝对要把今日的遭遇千倍百倍的报复回去。


    第二天,他们躲开围堵,终于找到了一处小木屋。


    霍名古庆幸的道:“我们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到这片区域,暂时先藏身此处吧。”


    推开门,灰尘四起。多弗朗明哥忍不住咳嗽两下。


    “这儿好脏!也好臭!!”


    “多弗,虽然很脏,但还是比待在外面的强吧,总算是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了。”


    多弗朗明哥本来不想进去的,但奈何父亲已经走进去了,他也只好嫌弃脸进去。


    看样子好久没人住了,屋顶破了个洞,周围的木板也有缝隙,但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个屋子暂时安全。里面有床,还有破旧的工具,应该是曾经的伐木工临时搭建的住所。


    一踏上地板,就有虫子受惊的四处逃窜。


    多弗朗明哥曾经认为,没有奴隶打扫的别墅就已经脏得到处是细菌了,但是眼前的屋子,居然能脏到突破他的下限。


    “这么肮脏的地方叫我怎么住得下去啊,房子里居然有虫子,满屋子的臭味快让我呕吐了!”他愤怒道。


    “多弗……”母亲眼含泪光的轻声道,那永远温柔的眼睛里面有愧疚,有伤心,有无能为力的痛苦和自责。只一眼,多弗朗明哥心中一痛,然后像被按下消音器了似的,再也说不出话。


    第10章


    霍名古在柜子里翻出一个褥子和一张沉甸甸的已经长了霉斑的毯子,放在往常,他们甚至都不愿意让鞋底踩在这种脏兮兮的东西上。但是眼下在冻了许久后,却不得不强忍着心里的排斥,把它们尽可能全部裹在身上,以维持身体的温暖。


    “这个好难闻。”罗西南迪小声委屈道。


    “忍耐一下罗西,虽然难闻,但总比冷着强啊。”霍名古温和的哄劝道。


    多弗朗明哥依偎在母亲身侧,想用自己的脊背为柔弱的母亲尽量隔开肮脏的毯子,他开始在心里计划着恢复天龙人身份后,要怎么折磨这些胆敢折辱他们的人。不,干脆把整座岛屿都用炮弹炸进大海好了。


    咕噜噜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罗西南迪难受的摸摸肚子:“好饿啊……”


    “哦,罗西……”母亲心疼的将小儿子也揽进怀里。


    “先睡觉,睡着就不饿了。”多弗朗明哥回过神,安抚的拍拍弟弟的手,虽然他自己也很想发火,但眼下怎么抱怨都没有用,母亲听了反而会更难受,搞不好弟弟还会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罗西南迪听话的睡着了,恬静的脸进入了无忧无虑的梦乡。


    多弗朗明哥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他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看着弟弟的睡脸,弟弟咂了下嘴,好像还笑了一下,不知梦到什么高兴的事。


    【笨蛋,睡得真快。 】


    他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弟弟睡着而合上的眼睑,又瞥了一眼另一边的父亲,他正笨拙的给妻子掖被角,掖住这边,那边就捉襟见肘,来来回回弄了好几次。


    多弗朗明哥重新看向睡梦中的弟弟。


    【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小笨蛋。 】


    直到第二天早晨,这场搜寻依旧继续着,而且嘈杂的声音已经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似乎有往森林里来的趋势。


    ———人们并不死心,在城中搜索不到,便怀疑他们跑到森林躲了起来。


    他们躲在木屋里,忐忑不安的透过木板的缝隙,紧张的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我想喝水。”


    罗西小声咕哝道。


    他已经不奢求吃饭了,比起空荡荡的胃,干渴的喉咙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谁不渴呢?多弗朗明哥默默舔了舔微微开裂的嘴唇,他们一家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都是滴米未进。


    思来想去,多弗朗明哥决定冒这个险:“罗西,我带你去找水吧。”


    他们只是两个小孩子,比起身材高挑远超普通人的父母,应该不会太引人注意。


    嘴上说着,手边已经开始翻找屋子里的容器了———找到水后,还要带回来给父亲和母亲。


    屋子家徒四壁,床底下的箱子放着不少杂物,但都是一些锯子、凿子和锤子钉子,没什么玻璃制品。


    多弗朗明哥暗骂一句,心里开始琢磨如果去附近淘个瓶子再去找河流而不被中途抓住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么想着,他又怀恨起来:可恶,竟然沦落到用这么肮脏的东西装水喝,简直是从没未过的屈辱,等回到玛丽乔亚恢复身份,他一定要对这里的每一个人展开严酷的报复,严酷到让他们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就在这时,罗西南迪凭空消失了。


    “罗西!”


    “罗西——”


    父亲和母亲齐齐惊呼。


    比起第一次见到这种异状的父母,曾经亲眼见识过几次弟弟凭空消失的多弗朗明哥则很快反应过来。


    是塞万。


    往常,每隔三四天,塞万都会把罗西拽到那个世界,玩耍交流一小会儿,再送他回来。


    并不是塞万不想天天见到罗西,而是因为召唤技能是有冷却时间的,没办法连续召唤。


    “是塞万那孩子,”等霍名古意识到这一点,眼睛亮了起来,高兴的对妻子和儿子说道,“看来罗西可以去那边好好休息一下了,至少喝点水,他的朋友一定会安慰他的。”


    但不同于父亲的乐观,多弗朗明哥第一个想法则是不妙。


    【如果塞万知道了,她知道弟弟将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和便宜,那她会不会,会不会和那些人一样……】


    前车之鉴,他们雇佣的厨子和佣人,曾经对他们恭敬又谦卑,在此事发生后直接背弃了他们。管家和保镖为了不受牵连,甚至打开宅邸的大门迎接愤怒的人民,并声称他们和前天龙人一家毫无任何关系。


    在此之前,多弗朗明哥只当所有人都该敬他怕他,从未想过离开玛丽乔亚后,曾听到天龙人的脚步声都战栗不已的人们,可以落井下石的这么快。


    听那些人骂骂咧咧的话语里,貌似还有人曾经是天龙人的奴隶。


    【卑劣的人类就是这样,畏惧权力,两面三刀……】多弗朗明哥恨恨的想。


    思及弟弟,他面上又浮现一丝担忧。


    【罗西绝对会哭鼻子的……】


    *


    罗西南迪五分钟后回来了,他是从半空中掉下来的,衣兜里揣着两个冷馒头,怀里抱着一个诊所常见的输液用的大玻璃瓶———洗干净后装了可以饮用的清水,用胶皮塞子塞住———原本是塞万冬天装热水取暖用的,幸亏没有摔破。


    他还带回来一句温暖的宣言:


    “我会尽我所能,罗西是我最好的朋友。”


    ----


    放到以往,谁要是敢说天龙人是他的朋友,那不是想攀权附贵想疯了,那是想死了。


    就像区区蝼蚁自比为人类的兄弟一样。


    “塞万说,她一下子找不到更多的吃的,让我先把这些拿来。”罗西小声的解释道。


    霍名古充满感慨的把水和食物接过来,并且招呼两个孩子过来吃点东西。


    作为曾经抬抬手、从指缝露出去的一点东西都够普通人生活一年的天龙人,他们给予塞万的时候,想到更多的是幼子来之不易的快乐,而塞万只要回馈陪伴和友情就好,因此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对方那里得到物质上的回报。虽然得到的是如此简陋的食物,但这是彼时塞万能拥有的全部,在这种困境下,却是格外让人触动了。


    多弗朗明哥心道:【是了,罗西是可以和那个世界的塞万交换物品的,既然她做出了承诺,那么往后带其他的东西过来应该不是问题。 】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是霍名古率先开口,他感动道:“多弗,罗西,等我们回去你们也不要怨恨那些人。你们看,只要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回报真心。”


    多弗朗明哥:“……”


    霍名古眼里隐有泪光,似乎从塞万这件事上看到了某种希望,看到了他理念的正确性,“误会和仇恨起源于不了解。如果他们了解我们,自然知道我们不是他们口中的恶徒。等回到玛丽乔亚,我们也要对人类更加仁慈,让他们明白天龙人也有不同的。”


    多弗朗明哥看着自我感动的父亲,心头是挥之不去的烦躁。


    ————都这种时候了,父亲居然还在做梦。


    手里的半个馒头因为在空气中放太久而风干发硬,多弗朗明哥捏着它,又松开,比起吃东西,他更加关心另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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