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大师姐的修为。”鱼怜相打断道:“不仅仅是大师姐的剑招,你还有她临死时遗留下的所有修为。方才你与她交手时,我便看出来了。那套剑招我看过一次,寻常人学不会,你不过一只妖,还是一只没有天瑶山功法基础的妖,要想那般熟练地使用那套剑招,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她传功给你。”


    看了逐光一眼,自信道:“这也是你当初敢轻易相信我的原因。你有足够的实力去赌一个可能,就算是我骗了你,你也有足够的把握重新开始之前的方案。总而言之,你不会亏。说来可笑,当时我还想着你若不同意便干脆杀个干净,就算是她的遗物,也不能阻挡我的脚步。但如今看来,得亏我多嘴一句,不然真与你实打实地动起手来,后面那几个,就该捡便宜了。”


    话锋一转:“不过,你那么快就确认了她的身份,这点我真没料到。今日她用的,可不是当年的功法。你凭什么?”


    这下,轮到逐光笑了,只见她唇边笑意微漾,一丝温柔眷念溢出,又逐渐化作对鱼怜相的轻蔑嘲笑:


    “当把一个人刻进骨子里,她用的是不是同一套功法根本不重要。”


    “这近一千年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回忆着她,每日每日都在心底描摹她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从不敢间断。因此,当她出招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确认了。”


    鱼怜相的目中,似有什么闪动,心间,似有什么呼之欲出。


    当把一个人刻进骨子里,仅仅是站在面前就能认出来么?


    可她,却还在依赖冥妖之眼,试探灵魂。


    她自问不如逐光。


    “以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鱼怜相一下卸了力气。


    能做到这一点,逐光对付语娆,不会有威胁。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多谢真仙了。”逐光勾着嘴角,眼中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付语娆离开天牢后,脚下无落点,整个人径直从半空中坠落,恰巧落在几只正追捕侵入者的妖魔面前。


    几妖一惊,迅速戒备,却在看清来人面孔后一愣。


    付语娆淡定站稳、抬眼。


    几妖魔面面相觑。


    “贾花匠,您这是?”


    有一只耷拉着尾巴的妖唯唯诺诺,有些不敢冒犯,但还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付语娆自若地拍了拍本不存在的灰尘,平静道:“哦,没事练功。”


    “贾花匠喜欢晚上练功?”


    “对啊,有问题吗?”


    那妖忙摇头:“没问题。”


    一泛着黑气、看不清身形的魔说到:“今晚有人擅闯地牢,还请贾花匠注意安全,早些回屋。”


    付语娆道:“嗯,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那魔又道:“需要我等护卫您回屋否?”


    付语娆作势不耐:“你们是在怀疑我?”


    几妖魔齐齐低头:“不敢。我们只是担心您的安全,毕竟您是谷主亲请回的。”


    付语娆冷哼一声:“你们还知道我是你们谷主亲自请来的,既然知道,还不让开?”


    几妖魔不敢再吱声,默默让开一条道,目视付语娆离开。


    待彻底看不见付语娆后,为首的黑魔才道:“传讯给几位首领,可能是贾花匠。”


    先前那耷拉着尾巴的妖闻言,点点头化作原形窜入黑暗。


    第50章 夜事


    明月千年,温光如一。


    初化人形的蜈蚣妖随便找了件旁人不要的粗布披上,挨家挨户地敲门。可今时今日,人人自危,又有几人会为他开门?


    终于,当他跑完半数巷子后,有一户人家意外地有了回应,但也仅仅只是虚掩一条缝隙。


    “请问……有药吗?”


    蜈蚣妖怯怯地低着头,有些不敢直视居民的眼睛,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开门的人,很大概率通晓些仙术仙法。


    他害怕,害怕被人看出真身小命不保,更怕这人不愿意为他施舍药物。


    门后身影愣了一愣,问:“你受伤了?”声音嘶哑,听着像是七老八十的老大爷。


    “不,不是我。”


    门后那人沉默,半晌,才听见拐杖杵地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蜈蚣妖焦急地等待。空气中,隐约传来药材香味,门后伸出一只裹着黑布的手。


    蜈蚣妖接过,“谢谢。”


    马不停蹄地往回跑。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这道门后站着的,并不是步履蹒跚的耄耋老人,而是一容颜迤逦的年轻男子。而他手中的“拐杖”,其实是一根八尺长棍。


    时间回到现在,幽莲谷的夜晚与天瑶山无甚区别,清凉却不寒冷。正常来说,没有哪里的天气会是这样一成不变的舒适。就算是天瑶山,也多依赖于满山萦绕的仙气。可这里,资源匮乏、位置偏僻,其最初瘴气浓郁、经年不散,能使此处与天瑶山一般,鱼怜相该费了不少功夫。


    付语娆隔着窗棂望月,回忆开始发散。


    墨色天际下,鲜血染红眼瞳。


    是谁杀了她?


    真的是鱼怜相吗?


    天际白云间的初遇、月夜烛火下的低语,一次又一次的深情流露、一次又一次的失神怔愣,如丝如蔓缠上她的心间。


    众口铄金,蜚语障目,鱼怜相此人如何,总得亲眼看过。


    当年之死,另有隐情。


    她可以肯定。


    但真相如何,她早已记不清,无从查证。


    说来,萧芫良呢?


    付语娆低头看向楼下,空旷的庭院没有任何生物经过的痕迹,除了她,好像只有鱼怜相与明晓会来这儿。


    若是等着萧芫良找来,还不知道得到何年何月去。


    既然无事,不如去一趟。


    天瑶山近水的地方设有客房,是数座被穿廊水榭相连的厅室。同理,这幽莲谷近水的地方也该设有厅室,而萧芫良,很大可能就在那里。


    就鱼怜相费心费力将幽莲谷打造成第二个天瑶山的行径来看,她对天瑶山的执念绝对要比常人想象的更深。因此,她定然不会让这出身诉机宗的外人,住本门弟子居住的东西两侧山,更不可能让他住高位师长居住的前山群楼。唯一的可能,就是接近山门,或临近山脚的湖泊溪流边。


    付语娆经车熟路地翻过临近她所居阁楼的几座屋舍,蹑手蹑脚地朝着临水的地方靠去。


    幽莲谷的地形到底与天瑶山不同,就算建筑布局相差无几,但在部分类似于水源的位置上,还是与天瑶山有些许的差别。


    付语娆先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巡查妖魔……


    不对。


    她陡然惊悟。


    她做什么要避开?


    萧芫良在此,用脚想都知道她一定会去找他,就算今晚她避开耳目同萧芫良见了面,难道明日鱼怜相就猜不到吗?


    既然如此……


    她自黑暗中走出,在屋顶踱步片刻,悠然坐下,稍作等待。远处,几道幽绿暗光渐近,是一队高竖着尾巴的猫妖。


    那几只猫妖远远瞧见了付语娆,正疑惑着,忽见付语娆飞身上前,伸出一只细长白皙的手拦在它们跟前。


    “贾花匠?”


    为首的墨玉垂珠扇了扇细长的尾巴,偏头问到:“您这是?”


    付语娆不作回答,毫不客气道:“今日来的那名仙门男弟子在哪儿?带我去。”


    不说明缘由,只叫猫妖带她去。


    这墨玉垂珠闻言也是没多问,低哼了一声,转头对身旁猫“喵呜喵呜”叫了几声。紧接着,一只衔蝶出列,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付语娆跟前,高傲地昂了昂头,纵身一跃,化作一名黑发碧眼的少年,轻盈落在屋檐下。


    “萧公子在这边。”


    语落,带头朝着某个方向前去。


    付语娆随之跃下屋檐,紧跟其后。


    “你知道他的名字?”


    付语娆跟着这衔蝶猫在巷子里七弯八拐,总算感受到空气中的一丝湿润,闲来无事,随口问道。


    衔蝶头也不回,语气中带着些许娇纵傲慢:“自然~这幽莲谷内,就没有什么是我们几个不知道的。”


    付语娆又问:“这样随意就将他的位置告诉我,鱼谷主不会怪罪你们?”


    衔蝶面容如常:“没事,有事首领担着。呐,这就是了。”


    远远地,好似看见了月光下的粼粼水光。尽头,一间屋舍灯光未灭。


    衔蝶咦了一声,啧啧道:“人类也喜欢夜间活动吗?”回头对付语娆道:“我就到这里了,再见。”


    身形变换,化回原形,一只通体黑色,唯嘴边一圈白毛的碧眼猫。只三两下,便隐没于黑暗。


    付语娆看着近在眼前的灯光,足尖一点,翩然飞起,越过水面落于连接那屋的水榭之上。


    她穿过水榭,靠近房门,抬手正欲敲门,突然,听得湖边叮咚一声。


    她下意识望去,却见早已离开的那只衔蝶猫不知何时竟到了湖的这一头,此刻正叼着一条足有它半身长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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