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归正传:“素尘仙人名气太盛,当他的弟子,且不说选拔方式花里胡哨浪费时间,就是真选上了,以他的名气,怕不是没三天我的祖籍都要被人给扒出来。您怎么净挑些不靠谱的呢?”
“真挑。”屈弥默了默,又一一列举了数位,无一不是当今仙门赫赫威名的大能,譬如化玉针默娘子、道山贤明子、清焰归诉真人……但奈何闲明晓一个都看不上,无一例外全都拒绝了,至于拒绝用的理由那叫一个五花八门:什么默娘子脾气太好耳根子太软还好骗,年轻时曾在一年内被十个男人轮流骗光了家产;什么贤明子笑不达眼底,为人虚伪,据说曾一笑吓哭过五岁小孩;什么归诉真人胆小伪善还怕事,曾被灵智未开的小蛇吓尿过裤子……总而言之,就是没一个靠谱的!
“屈大掌门……”闲明晓失望地望着屈弥,久久无言,最终长叹一口气。
“你还记得他们吗,你就这样诋毁造谣?”终于,屈弥忍无可忍:“别的事情倒是记不住,人家黑历史记得挺多啊?那都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生而为人、修行数载,哪能没点丢脸的往事?你、你难道没有吗?当年不知是谁黏着我叫娘,还好意思说别人?”
“还有,什么叫默娘子耳根子太软还好骗?年轻小姑娘,谁没被几个臭男人辜负过,她如今可是转了性子,早不似当年了。至于贤明子,人家只是笑起来不好看,不是虚伪!归诉就更别说了,当年尿裤子才几岁,如今他几岁了?”
屈弥这厢指指点点,骂骂咧咧,闲明晓那厢却是缩着脖子躲着屈弥,终于,在屈弥一阵发泄后,当着他的面抹了把脸,其中嫌弃意味不言而喻。
“你抹什么抹?”屈弥见闲明晓动作,又是一吼:“我好歹算个半仙,呼你脸上的那叫仙气,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闲明晓不语,只在沉默片刻后淡然道:“其实当年我还没修成的时候,道人就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呢,说你……”
“闭嘴!”屈弥恼羞成怒,脸颊唰地一下便红了,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羞愤之事:“你就不能记点该记的东西吗?这些你记它作甚!”
闲明晓得逞浅笑:“嘿嘿,刻入灵魂的东西哪是想忘就能忘的?你还好意思说我呢,喊你娘难道不该怪你那会长得像个姑娘吗?”
“你!”
“哎哎,别说了,您老还是再仔细想想吧,给我找个好点的身份,不然我可保不齐还会想起点什么。”
屈弥抬手:“停!你不要再想了。”又软了软声音:“你到底想要怎样的?”似无奈,似妥协,又似生无可恋。
闲明晓沉思一阵,缓缓道:“最好是个中立些的身份,不掺和仙门也不亲近妖邪,嗯,还得低调,这才方便行事。如若可以,我到希望在仙门中有些地位,平素不敢打扰我,但真出了什么事也摇得来人……就先这样吧。您看看,有合适的吗?”
屈弥抽了抽眼角,斜眼睨了闲明晓半晌,一阵难言:“你……”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终只憋出个:“挺挑……”
“我满足不了你,你看看自己现在这样,就算我能找着合适的,难道还能让你冒名顶替不成?”
闲明晓道:“就算我做不到,那你至少给我找个能做到的师父嘛,背靠大树好做事嘛。您看看,鱼怜相现在什么身份?就她那一手,至少也是个仙门大敌啊;您呢?您什么身份?一个三流门派的掌门,要实力没实力,要势力没势力……我只叫你推荐人选,又没叫你包办,您就尽管往大了说,我自己想办法。”大手一挥,那叫一个豪横自信。
“……二流。”
闲明晓愣了一下:“嗯?”
屈弥道:“天瑶山如今算二流,曾经最顶峰时也是堪比那几个一流仙门的。你不要我包办,我还就告诉你了,我非能给你包办了!不就是拜个师么,你想拜谁我一封推荐信过去就是了,他们还能不给我这个面子?”
“不过我听明白了,你想要个大隐隐于市的,是吗?”屈弥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长髯,作沉思状。
闲明晓眼中也染上了几分认真:“对,旁的我都不挑了,只要低调就好,毕竟,这具身体尚新,没个几十上百年的修行根本用不了。”
突然,屈弥眼光一亮:“嘶……我倒是突然想起个人。”
“谁?”
“穗仙姑。”
九衢三市,人头攒动,闲明晓仅用了三日便自天瑶山赶来了此处——人间繁华地之一,宁阳城。
在这方世界,普通人与修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虽说不会聚集在一处,但好歹也是互通有无的关系。修行者为普通人驱邪避凶,普通人为修行者提供物资,两两之间,和平共处,从未有过龃龉。不过总归仙凡有别,平日修士御物,凡人徒步,难以相见。便是有妖邪作乱,也是专人以悬赏或任务的形式发布给各仙各派,几乎断绝了修士与凡人过多交流的可能。
不过,这宁阳城却是个中特例,在此城之中,修士凡人交杂,除去一身截然不同的气质,再无区别。究其原因,不过因为此城正位于一凡俗王朝之中,却又临近仙脉,靠近几座仙山名门。
遥想,此城曾是某一仙门麾下,不过沧海桑田,世事变迁,随着那仙门的没落,又历经几次权利更迭,渐渐的,这城便落到了凡间帝王手中,时至今日,不知是位置太过优越还是历史太过曲折,这城竟同时扬名于仙门与人间,引得无数仙凡汇聚于此。
闲明晓走在街上,入目除了一眼望不尽的人头,便是各店铺门外檐上密密麻麻贴着的各类妖邪悬赏令。她艰难地挤在人群中,忽感一阵推力,前面不知有什么,竟叫周围人趋之若鹜,顷刻间便填满了这条街上本就不多的缝隙。
“要说这鱼怜相啊,昔日不过天瑶山一最普通不过的小弟子,谁料如今一朝堕魔,竟成了诸派的心头大患!”
砰地一声!一声惊堂木。
闲明晓好歹是个修行人,纵使相隔甚远,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听见前头动静。
说书人眉飞色舞,一手指天,一手撩袍,动作间全是忧愤:“一剑刺死自家师妹不说,甚至勾结妖魔大举侵犯各仙山,时至今日,莫说仙门,便是最无辜之凡俗城池亦有不少惨遭毒手,实在可恨!”说着冷哼一声:“哼!还忒不要脸自封为帝!”
又啐了一口:“真是没听过哪个修仙的还当皇帝。”
堂下躁动。
“她杀了自己的师妹!这是真的?”
“可不是,前脚杀了自家师妹,后脚就和那群妖魔鬼怪搅和在一起了。据说短短数月,已逼迫了十余座城池俯首称臣。”
“简直修士之辱!”
有人破口大骂,但终究是无可奈何。毕竟如今这鱼怜相得了半山妖魔之力,正是如日中天,直叫旁人不敢轻易触怒。
“诸位莫急。”说书人敛了忧愤,反改作高深莫测:“纵使这鱼怜相再嚣张不过,终究是一年轻小儿,资历尚浅。我诸多仙门,大能高人何其多,还奈何不了她一小小妖女?”
堂下屏息。
“先生何意?”
说书人一把抓起身前折扇,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啪地一声打开折扇。“这就……不可细说啦……”
青山远黛,烟云飘渺间,湖水幽幽,一人轻点足尖,翩然立于水面之上。湖岸,一群白衣修士四散而开,皆是一副凌厉神色,右手持剑,左手捏决,一刻不敢松懈。
这些年,总有妖魔邪祟肆虐,但到底散乱无章,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谁曾想,不过那样一次普通的任务,竟催生出鱼怜相这一堕魔人仙,狂妄自负,嗜血残暴,吸收半山妖魔后,又笼络一众邪物自封为帝,侵袭各派辖区,扰得天下大乱。
“鱼怜相!今日你若自废修为、束手就擒,我等愿放你一条生路!”湖岸,有人叫嚷,可声音却是顺着湖面传至对面,又回荡回来,不曾惊扰湖上那人分毫。
湖面之上,微风吹动发丝,拂过鱼怜相手边一支紫红的铁线莲,花苞紧闭,细嫩的茎蔓顺着她白皙的指尖绕至手腕,紧紧依附着。鱼怜相深情地垂眼瞥向手边那抹紫红,忽地轻笑一声,纵身越过水面,待众人再度回神时,已然成了她剑下将死的亡魂。
空荡的青山绿水间,唯有亡魂呜咽,许久许久,才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本不欲染血,奈何诸君蛮横……”
第2章 蓑衣
大街之上人山人海,那说书人一阵故弄玄虚后,就是卖着关子不愿细讲,可谓将底下众人的胃口吊了个足。
众人皆是意犹未尽,哪舍得这样放过他,接连请求他说出下文,可那说书人却只摇着折扇,不发一言。众人无法,深知是问不出什么了,可方才吊起的兴趣哪是那样容易消散的?当下便问:“可还有旁的什么?”
说书人浅浅一笑,不急不缓道:“在下说书,向来一日只说一件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