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宋庭章隔天就找时间约了汪静月吃饭。
过年期间纪家电话倒是打得频繁,隔三差五问起言恩卓,仿佛多宝贝。不久后便像以前一样不闻不问。
突然找过来是为了什么?
无非就是以监护人的身份绑架、强迫言恩卓做一些不想,也不愿意去做的事。
“您来宁城应该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好第一时间去接您。”
城市天际线边漫开红霞,红光倒映在顶层落地玻璃窗上。餐厅内,沉静的檀香弥漫,宋庭章为汪静月拉开座椅,斟上温热的陈年普洱。
茶杯微晃,汪静月匆匆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景色,勉强扯出从容的笑:“你工作忙,就没打扰你。”
“再忙也有接待您的时间。”
宋庭章说:“昨天小卓回来跟我讲,我才知道您来宁城了。”
汪静月陡然转过头,宋庭章淡淡笑着,浅棕色的瞳仁定定锁住她。
听他那么说,汪静月本来都慌了,转而看见宋庭章的脸色,确定言恩卓没跟他说太多。
汪静月扬起嘴角笑了笑,拿起茶杯品了口茶。
“您还是打算让他回康平发展?”宋庭章问。
“对。”
“我认为放弃学业,过早娶妻生子不是好事。”
“是的,我和他爸爸商量了。”汪静月仿佛很渴,握着茶杯没放下过,时不时低头嘬一口。
汪静月计划道:“送他去深造几年,以后和宪宪一起接手家业。”
宋庭章顿了下,探究地看了看她。
毫无破绽。
他曾捕捉到汪静月一转即逝的慌张,但似乎因他某一句话的失误,让汪静月迅速镇定下来。
使他再难窥探到事实。
“什么时候走?”宋庭章问。
汪静月说:“没定,过几天看。”
这晚宋庭章提前说过不回家吃晚饭,言恩卓也没回来吃。
汪静月带来休学要用到的材料,言恩卓下午一直在学校忙这些。
大脑经常不由自主地放空,有什么东西扯得他心脏难受,很闷,很烦躁,要很努力才能呼吸到空气一般。
言恩卓自我缓解不了,多吃了两片医生开的药。
晚上回家,宋庭章还没回来,他松了口气,绷着的嘴角放松了下去。
洗澡时困意袭来,等躺到床上又清醒无比。
睡不着的感觉让言恩卓很难受,他又躺进浴缸里,温水肆意淹没身体,像是陷入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温暖怀抱。
闭上眼,言恩卓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言恩卓不常做梦,生病后倒是时不时梦见些不好的。
以前梦见李能文,梦见言康海。不是血淋淋的就是暴力的场面。
这次他谁也没梦见,只有他自己。
重回十岁那年夏天,被父亲抛弃在陌生城市的他没有被纪知宪带回家,言恩卓开始流浪、乞讨,和狗抢食。
亲人将他遗弃,社会也忽视他的存在,好像只有满怀恶意的人才能看得见他。
被人打,被狗追,蚊虫喝他的血,食他的肉。
小小一个四处躲藏,睡在阴凉的桥洞下。夜里有蛇爬到他的脸上,言恩卓吓得尖叫,疯狂往桥洞外跑。
但是好奇怪啊,他怎么都跑不出去,脚下像是被什么缠住。
当他好不容易奋力挣脱,却一骨碌滚进了湍急的河水里。鼻腔和耳朵灌满水,外界的一切声音都由此变得模糊不清。
不管他如何挣扎自救都浮不出水面,只能在恐惧中等待死亡。
就这样死去,要他怎么甘心呢。
言恩卓无数次将手伸出水面,试图抓到点什么。终于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有一只手稳稳抓住了他。
他得以浮出水面,再一次体会到生的滋味。
眼睫上的水珠浸入眼球,刺得有些疼,言恩卓没有眨眼,像没有回过神,愣愣地看着宋庭章的脸。
“你再他妈在浴缸里睡觉,信不信我把家里浴缸全砸了?”
宋庭章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绷起。
他几乎没说过粗话,这次是真气得不轻,仿佛现在就要把浴缸粉碎掉才罢休。
睡衣睡裤紧黏着皮肤,言恩卓被宋庭章从水底拉起来,呛咳了好一会儿。
宋庭章捞出他,冷冰冰地叫他站好。
一颗颗解开纽扣,宋庭章泄愤似的把那套湿淋淋的睡衣扔进垃圾桶,扯过浴巾粗糙裹住言恩卓的身体,扛出浴室猛地扔床上。
言恩卓还在咳嗽,宋庭章打定主意要教训他。
黑着脸站着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手还是落在了言恩卓后背。
轻轻拍着顺顺气。
“哥咳……咳咳!”
言恩卓咳出泪花,笑着看向宋庭章,发自内心地高兴。
“你又救了我两次。”
宋庭章脸色奇差,鼻子喷出的仿佛不是气,而是要把整座房子都烧掉的火。
“闭嘴。”宋庭章没心情听他讲话,去浴室取了吹风机过来给他吹头发。
“我没想去死。”言恩卓解释,“我只是想睡觉,泡在水里能睡得好一点。”
宋庭章冰冷道:“我叫你闭嘴。”
这天晚上宋庭章原本打算和言恩卓好好谈谈。
告诉他不要迫于压力向纪举先妥协,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不想和他分开就不分开。
他可以解决,交给他就好。
在这件事之前,他没想到言恩卓已经自我折磨到这种地步。
不想离开他,也不能对不起收养他的父母,所以煎熬着、痛苦着。
宋庭章感到不可置信,他像是才发现言恩卓进退两难。
真的是才知道吗?他问自己。
这晚之后,宋庭章开始计划总部迁址。
第51章 小卓长大了,有主见了
迁址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得下来的,内部决策审批,前置条件核查到搬迁落地筹备,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宋庭章告诉言恩卓自己会和他一起去康平。
一年还是一辈子都无所谓。
他本意是希望能减轻对方的焦虑,能让他安心一些。
可言恩卓一反常态,全盘否定他的计划,拒绝他陪同去往康平定居。
宋庭章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当天晚两人爆发争吵。
说是争吵其实不太适当,从始至终只有宋庭章在追问,他得不到回答,语气逐渐失控。
有的人越窝火越大声,有的是越生气越冷静。宋庭章属于后者。
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他在言恩卓这里失去信任。
从可依靠的山,坍塌成废墟,再不值得开诚布公的好好聊聊。
“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这些天我在一直等你开口。”
宋庭章说:“你以前什么都会跟我说,现在是怎么了?”
夜里醒来身边的位置空了,宋庭章倏地清醒。浴室没人,几分钟后在一楼的阳台找到人。
言恩卓躺在摇椅上,月季花开得正艳,他抱着小狗,手机莹莹的光映在脸上,表情并不轻松。
胸腔重重起伏,鼻腔呼出沉沉的气,宋庭章转身走开。
再步入阳台,手上拿着两杯温水和一张轻薄的毯子。
他要聊,言恩卓却好像没那想法。看见他的瞬间便收起手机,问他怎么下来了。
只要不试图去了解他藏起来的秘密,言恩卓都能软和地和他一来一往地聊。一旦宋庭章提及纪家,他便开始沉默以对。
宋庭章缓缓说了那么多,言恩卓还是回避。
两人静静在阳台吹着风,城市流光溢彩的灯光像燎原的火,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宋庭章久久无言,玻璃杯中虚无的热气彻底消散,温水冷却。
冷着脸怕吓着人,无奈宋庭章这会儿真笑不出来。
他看向言恩卓,毫不掩饰自己的伤心:“是我哪里让你不信任,让你失望了吗?”
宋庭章曾以年龄为傲,幸而年长,经历的、拥有的比言恩卓多得多,才能护他周全,让他依赖。
成为他停泊的海岸。
可现在年龄的差距第一次让他感到无力与痛苦,十二年这巨大的鸿沟使得他们失去共同话题,使他们都不再了解彼此。
“是我做哥哥太失败了,对吗?小卓。”
阳台没开灯,只有四周暖色的地灯亮着,言恩卓隐在阴影中。
宋西西似乎感知到人的情绪,从毯子里爬到言恩卓胸膛,哼哼唧唧地嗅他,舔舔他的下巴。
“哥。”
成长的第二课大概是学会做一个平静的大人。尽管心痛难忍,鼻酸声涩,言恩卓喉结滚动着压下所有的不平静。
他告诉宋庭章:“我长大了。”
言恩卓说:“以后你可以过自己的人生,不用管我这个被强行附加在你身上的累赘。”
抱着狗,他朝宋庭章抿唇笑了下:“谢谢哥哥陪我长大,养我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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