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对他动手动脚。”言康海沉声警告。
常年劳作皮肤晒得黝黑,言康海年纪上来后,皱纹深刻,两颊瘦得凹陷,少了点年轻时的轴劲儿。
李能文像流浪狗一样夹着尾巴四处躲藏,他因宋庭章欠下一大笔债,且在宁城再无立足之地,找不到任何赖以生存的办法。
言恩卓那次在巷子里踹掉了他一颗牙,在他昏迷之后拍拍手走人,害他被人捡尸…………
宋庭章这种人,李能文这辈子是碰不到的,言恩卓就好对付得多。
他把言康海的话当放屁,猛地把言恩卓拽回后座,扬手就打了对方一耳光——
“啪!”
冲着打掉一颗牙去的,言恩卓顿时眼前昏暗,头晕脑胀,手指抠住椅沿稳住身体,鼻腔里一股血腥气。
堪堪稳住平衡,一个急刹,言恩卓随着惯性,软手软脚地滚到脚垫上。
“砰!”
言康海下车,片刻,后座另一侧的车门打开,李能文被拽了出去。
“敢打老子儿子!?”李能文之前给他出谋划策通风报信,算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找到人,言康海是一分钟都不想忍他。
“要不是你,我会把三儿送走?我们家会成现在这副样子!?”言康海是实打实下苦力的人,两三下就把李能文打到蜷缩着求饶。
“你自己走回村子。”言康海愤恨收手,把李能文扔在路边。
言恩卓被拉起来坐回椅子,他看见言康海的嘴巴开开合合,有些听不清。
后半程没有李能文后安静了很多,耳鸣过去,言恩卓忍着手酸与脸颊的热痛,突兀的打破了暂时的平和。
“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言康海不答,沉默地开着车。
回家的路都多少年没走过了,车越开越偏僻,离宋庭章越来越远。言恩卓控制不住地用肩膀去撞车门,装驾驶位的椅子。
他像是犯病的躁郁症患者,大声喊言康海停车:“你这是绑架。”
“老子是你亲爹,绑哪门子架。”言康海咬牙道。
“你不是!”言恩卓扑腾到前面去,张嘴狠咬言康海的手臂,试图逼迫他停车。
这与蚍蜉撼树没什么两样,男人完全不受他干扰,很容易便将他推开。
在陌生地方被丢弃,辗转几个地方,去讨好去适应,言恩卓从来不愿去恨。
但是当言康海再出现在他面前,言恩卓才发现自己没那么大度。
他恨,他怎么能不恨。
言康海在弃养他的那刻,就不再是他的亲人。言恩卓赤红着眼,胸膛的起伏一下比一下重:“你抛弃我,现在又想卖掉我,你有什么资格做父亲。”
“咔嗒”言康海点了支烟,他将手伸出窗外,难闻的烟草气一半扬进了热风里。
吸了几口,那双目不斜视的眼睛不如以前清亮,言康海说:“我没资格,你妈总有资格当你妈吧?”
黄小冰在得知言恩卓被领出去扔了的那年就病倒了,这么多年一直拿钱续命,两个儿子一开始也寄钱回来,嘘寒问暖。
时间一长,谁也经不住这么拖着。
金钱最能考验人心。
两儿子不管不顾,医药费在几个月前彻底断了。
言康海苦苦支撑,恰好听说村里王家出重金给长子娶男媳妇,当时李能文回村躲债,把小儿子的下落告诉了他。
救妻心切,言康海口头与王家约定,先拿了人家六十万的聘礼。
然而六十万砸进医院,该走的人还是走了。
言恩卓站在他妈的坟前,言康海佝偻着背跟他说苦衷,他说他没办法。
“当初不把你送走,迟早会被那些闲话逼死,咱们家也会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
“所以,”言恩卓顿了顿,“你不忍心看着我被人排挤受苦,就干脆扔远点死在别的地方。”
“这样你心里就好受了,是吗?”
山风吹拂,林间坟头的茅草窸窸窣窣,摇摇晃晃。
言恩卓不原谅。
世界上那么多人各有苦衷,并不是每一个都值得被谅解。
言康海此行目的似乎也不在于取得他原谅。
他为了面子,为了不失信,更为了没法原封不动地归还给王家的六十万。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言恩卓回去。
言康海法律意识淡薄,认为言恩卓既是他亲生,随便换了几任领养人,归根结底都是他的所有物。
他拥有绝对的支配权。
言恩卓下午便被锁进一楼柴房改的卧室,等着三天后嫁给王家二儿子当媳妇。
他反抗得太厉害,屋里一切摆件都被砸的稀巴烂。
言康海晚上带王鸣来给他送饭,本意是想让亲家公看一下“货”,没料到言恩卓躲在门口,拿垫桌脚的砖头砸破他的头。
当晚,言恩卓不见踪影不接电话,宋家人以为他与朋友相约出门游玩。
宋庭章查看到对方位置已经出了市区,落在与邻省边界中间。
闵宝珠总提醒他不要干涉太多,于是宋庭章思忖许久,难得听了闵宝珠的建议没有追过去,学着给言恩卓多一点的私人空间。
直到第二天六点,手机弹出定位暴力拆除的警示。
宋庭章肃了脸色,意识到出事。
驱车上路不到半个小时,定位消失,最后追踪到的地方是一家坐落于偏僻县城管辖中,一个小镇上的黄金回收店。
这年金价四百一克,言恩卓那条脚链不重,贵在出自谁手。
李能文拿到手转头就到金店融了,卖了三万多。
“宋庭章对你也就那样吧。”
言康海到王家去谈婚礼事宜,李能文大摇大摆拿了压在门口草凳下的钥匙开了柴房的门。
“他这么有钱就给你戴这么轻的东西。”李能文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好奇道,“是不是你不够卖力,没讨到你爸……哦不好意思。”
他假模假样地道歉,笑说:“你管他叫哥,我弄混了。”
李能文喜欢男人,言恩卓其实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只不过十几岁时没那胆子,只敢对弱势群体下手。
之后再遇见,他恶意逗弄,想拿捏住一张长期饭票。
直到现在,他黏腻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言恩卓,想的也只是报复。
报复言恩卓,报复宋庭章。
似乎深谙眼泪在在乎他的人面前才会有用这个道理,言恩卓离了宋庭章并不爱哭。
他冷冷看着虎视眈眈逼近的人,见他势在必得地解开皮带,言恩卓表情未变,抽出了藏在袖子下的水果刀。
“砰!!”
村口王家正在试几种烟花效果,王家别墅建在乡镇岔路口,烟花摆在路边一排,小孩捂着耳朵横穿马路,宋庭章差点撞到人。
“草他妈的这傻逼孩子。”金店老板骂骂咧咧,开窗一阵痛骂,虽然他问候对方全家的祝福大多淹没在烟花声中。
金店老板得了宋庭章好处,坐在副驾领他来找卖他黄金的李能文。
宋庭章往外看了眼,金店老板解说道:“老王家娶媳妇,阵仗大得不得了。”
“老康也是神人,为了点钱把亲儿子送给别人玩。不过给的钱确实多。”十里八乡谁都知道这八卦,金店老板瘪着嘴朝宋庭章比了个手势。
宋庭章不关心,没多做停留。
金店老板是个瘦猴一样的男人,话很密,把李家一家三口全编排了一遍。包括李能文道德败坏,欺压小孩的那些龌龊事。
“一家子败类,老康那小儿子因为他吃了不少苦……诶前面路口转进去,往里再开三百米就到李家了。”
村里的房子集中,一般不会特别分散。车能开进去的大路就一条,宋庭章往里驶了一百米,突然有好几条狗从右侧小路窜上来,嘴里叼着一块偷来的腊肉。
向下的蜿蜒小路尽头是一户人家,一声声痛叫传出,含含糊糊夹杂着几句:“救命。”
几条狗争抢一块吃食,金店老板下车赶狗,准备上车时,冷不防看见一条黑狗吐出来一坨血糊糊的东西。
“我操!!”
宋庭章从来没想过言恩卓就离开他视线不到二十四小时,会变成那副模样。
衬衫又脏又皱,手上有伤,脚腕一条血痕。
言家屋檐下放着一个桶接雨水,宋庭章找到他时,言恩卓正蹲在白桶边捧着水洗脸。
李能文半个身子爬出柴房,下身殷红血色蔓延,不知是死是活。
金店老板五官乱飞,跑出去叫人。
下巴滴着水,言恩卓恍恍惚惚地缓慢站起,身体一直在发抖,连牙关都在颤。
在宋庭章面前言恩卓似乎可以软弱。
于是眼泪如同忽然降落的夏日暴雨,混杂着脸上未洗干净的淡色血水滴滴答答打湿了衣服。
被抱紧怀里的那刻,言恩卓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在车上挨的那巴掌太重,他模糊的听不见他哥哥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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