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心照不宣。


    没有朋友对林寂来说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些年,辗转在不同的亲戚家屋檐下,看人脸色过活。


    偶尔身上带了伤,或青或紫,天气热了也穿着长袖校服,低头匆匆来去。


    表情阴沉,少言寡语。再加上成绩平平,在老师眼里是不起眼的存在。


    孤寂才是常态。


    他们在青湖停留了一周。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漫无目的地在城里闲逛。


    去林寂小时候最喜欢的书店,发现它已经变成了一家奶茶店;寻找记忆中的游戏厅,原址上立起了一座崭新的商场。


    变化无处不在,但总有些东西顽强地留存下来。


    比如老街那家理发店,老师傅还在用同样的推子给人理发,比如河岸边那排石凳,可惜有几个石凳断了。


    某个傍晚,他们沿着护城河散步。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对岸的老城墙沉默矗立。


    一个略带惊喜的女声传来:“哎呀,这不是小林吗?”


    林寂闻声,看着面前这位面带笑容的中年阿姨,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


    “我是王阿姨呀!王浩的妈妈,你小学同桌的妈妈。”阿姨热心地提示道,语气亲切,“还记得我吗?你们那时候总一起在我家写作业呢。”


    “啊!想起来了,是王阿姨。”林寂恍然,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您好,好久不见了。”


    “是好多年没见啦!听说你考上了K大,真厉害!现在应该毕业了吧?在哪高就呀?”王阿姨上下打量着林寂,目光里满是长辈的关切,随后自然地落在他身旁气质出众的徐若水身上,“这位是……?长得可真俊俏,跟明星似的。”


    徐若水向前微倾上身,露出一个十分得体的微笑:“阿姨好,我是林寂的老板。这次正好陪他来这边办点事。”


    “哦哦,原来是老板啊!林寂已经工作了啊,时间过得真快。你们这些孩子啊,走出去就不想着回来喽。”


    王阿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唏嘘的神色:“哎呀,说起来啊,你爸爸妈妈真是可惜了……你也是可怜,年纪小小就没了爹妈,那时候才……”


    林寂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不知该如何打断这令人窒息的关怀。


    徐若水眼神暗了下来。


    “王阿姨,真不好意思,我们约了人谈事,时间快到了,得先走一步。下次有机会再听您好好聊聊。”


    不等王阿姨再开口,他已微微颔首,带着林寂从容转身。


    等走远了些,确认那位热心的王阿姨听不见了,徐若水才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寂呀,你好歹也是谈了好几个上亿项目的人,出门在外,谁不客客气气喊你一声林总?回到家里,什么事儿不是我们林宝宝做主?你怎么刚才还委屈自己,杵在那儿听那些不爱听的话。”


    林寂任由他作乱:“你忘了吗?小时候,爸妈临时加班回不来,我去王浩家写作业,她给我煮过一碗面条,还加了两个荷包蛋。”


    徐若水失笑:“真太难为我了。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她刚才提的那个王浩,我搜肠刮肚,是真想不起来是谁。”


    “是小学的同桌。后来他转学去了实验小学,就没再联系了。那时候他家就住在我们家旁边的别墅,爸妈工作忙时,偶尔放学我会去他家写作业。王浩转学之后他们把那边的房子卖了。”


    “你记得好清楚。”


    “对我来说没多少年,对你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徐哥,我真不甘心。错过了你那么多、那么多的记忆。”


    徐若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松弛。


    “那些没什么特殊,就像……就像你打游戏做日常任务,一遍遍刷着差不多的副本。过程枯燥,没什么意思,不用觉得遗憾。”


    最后一天,他们去了城郊的墓园。


    徐若水罕见地没有走在前面,而是慢了几步,沉默地跟在林寂身后。如今墓园管理严格,早已禁止烧纸。


    林寂在附近的店里买了一大束新鲜的百合花,徐若水掏的钱。


    已经很多年未曾来过,墓碑的位置早就记不住了。


    “去山下问问工作人员?”徐若水说。


    “不了吧,也没什么事,慢慢找吧。”林寂说。


    徐若水便不再多言,只安静地由着林寂折腾。


    成排的青灰色石碑在阳光下静默伫立,像棋盘上的黑白棋子。


    徐若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他垂下眼,视野里那些冰冷的碑石仿佛都在无声诉说,每一块下面,都是一个被埋葬着的完整人生。


    而他自己呢?


    这双手沾染过鲜血,既是绝境中的幸存者,有时也不得不成为冷酷的刽子手。


    “徐哥,累了?”林寂敏锐地察觉到徐若水情绪不对,他停下脚步,担忧地回头。


    徐若水先是给林寂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屈指弹了下林寂的额头,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


    “可太看不起你男人了,走这两步就喊累?我不累,继续走你的。”


    “哦。”


    终于找到那座并排刻着两个名字的墓碑时,林寂默默将花束塞进徐若水手里,便蹲下身去,开始用手仔细地拂去碑面上积落的松针和灰尘。


    徐若水却怔在了原地。


    他捧着那束纯白的百合,目光落在墓碑清晰的刻字上,脚下仿佛生了根。


    好陌生,徐若水在另一对父母面前可以淡然自若,可是眼前这一对,他却是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不敢靠近了。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林寂忙碌的背影,茫然又胆怯。


    “孩子,爸爸妈妈不求你将来多么出人头地、大富大贵。咱们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做人脚踩要实,头顶要正。不义之财烫手,昧心之食噎喉。”


    “伤害别人的事不能做,占便宜的歪路不能走,堂堂正正的才踏实。”


    徐若水猛地闭了闭眼,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第54章 系统


    “徐哥?”林寂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明显的慌张起来。


    徐若水突然睁开眼,对上林寂写满担忧的眸子。


    “我没事儿,别担心。”


    “你不舒服……”林寂的思绪已经不受控制地飞转,各种可怕的猜测在脑中翻涌,“上次在……在徐若水父母的墓地你也是这样……”


    林寂猛地想起徐若水的来历,来自未来的灵魂,死后被系统复活的存在。难道这些安息之地存在着某种能量场会伤害他?


    还是……他能看到某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林寂瞬间慌了神,他紧紧攥住徐若水的手臂:“我们走,我们回家。”


    林寂没拽动徐若水:“我真没事……我不骗你。”


    “你不舒服,你心情不好。我看的出来。”林寂眼睛有点红。


    徐若水看着林寂泛红的眼圈,有点心疼了:“我没不舒服,只是心情不好却是真的。我愧对他们,没脸站在这里。”


    林寂迷茫:“你胡说什么呢?”


    徐若水垂眸看着怀里的百合,声音渐渐低哑:“我把我人生过得一团糟。


    作为林寂的时候生活简直糟透了,在无数小世界里穿梭时……更是把他们的教诲都喂了狗,他们也许根本不想看到我。”


    徐若水想,他们希望我光明磊落,可我早就满手血腥。


    希望我踏实安稳,我却早已尸骨无存。


    如今只能顶着别人的皮囊来看他们,若是他们真有在天之灵,那该有多生气。


    “胡说八道!”林寂眼眶通红地瞪着眼前自我厌弃的人。这竟是他第一次对徐若水发火。


    “徐若水,你很好!”他几乎是用尽力气在喊,“你一直那么、那么努力地活着!作为林寂的时候,你不偷不抢,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问心无愧!那些小世界里面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既然你说那些都是小世界,那就都是假的,你活下来那就是你的本事!”


    他用力抓住徐若水的双臂,指尖发颤,目光灼灼:“爸妈要是知道,只会心疼你吃了那么多苦,只会为你感到骄傲!他们怎么会生气?他们怎么可能会不认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咽着吼出来的。


    徐若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只炸毛的小狮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软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燃着两簇明亮的火苗。


    看着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胸腔里那些盘踞不散的阴郁情绪,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给冲散了七八分。


    “你怎么这么凶啊,林寂?”徐若水笑,顺便伸手捏了捏林寂还紧绷着的脸颊,“现在不但不怕我了,还敢凶我了?这是要骑到我头上来了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揽着人的肩膀转向墓碑,语气里带着夸张的委屈:“来来来,咱们当着爸妈的面好好说道说道。我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这么对我?还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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