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红色小庙,庙里一个穿制服的“公务员”都没有。


    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闭着眼睛躺在摇椅上,手里还握着一卷金卷轴,轴上系着指粗的鲜艳红神。面前的石头小圆桌上还摆着一壶茶,一张报纸。


    报纸有个题目的标题,《姻缘市场持续萎缩,三界将采取综合性措施,促进姻缘市场止跌回稳》,报纸旁边放着三对娃娃,有男女的,有女女的,也有男男一对的,每对娃娃身上都系着姻缘红绳。


    老头儿身后几只鸟儿扑着翅膀飞来飞去,扁扁的鸟嘴中发出人语声:“啧,又是来咱们这儿求财的。”


    “我这张,是来求上岸的。”


    “这些也不归咱们管呐?”


    小鸟们面面相觑,最近的凡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频频烧香找错庙?


    绿头鸳鸯气呼呼的又捡出一份,嘴巴一甩把这张文件扔了出去:“怎么老想在婚姻登记处求毕业证书?哪个部门能给办啊?”


    几只鸳鸯鸟忙前忙后,把错乱的文件衔出来,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财神那边也是一样,遇到求有钱老公和有钱富婆的许愿,也都要送到月老祠来。


    真是给基层工作人员增加工作难度!


    林夏想起现在网上流行的“错峰许愿”,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胡子老头张开眼睛望了望,一眼就看见林夏金光闪闪的脚,闪得他都看不清楚脚上到底有没有红绳。


    老头颤巍巍问:“你是?实习生?”


    距离上一次凡人成神的时间倒也不太远,好像是五十年前吧,但这么年轻,不应该啊?


    林夏在上两个殿里都没看见正神,也就是月老现在工作不忙,才显露真容。


    林夏笑了笑:“是,我是实习生。”


    第76章 红绳


    “实习生啊”月老点了点头,“你是来这一片轮岗的吧?”天务员们都要轮岗,旨在为天庭培养复合型人才。


    红娘就出去轮岗了,月老祠里只有鸳鸯鸟们忙前忙后。


    林夏想了想,没否认。


    月老笑得很慈祥,他冲林夏招招手:“来坐吧。”


    林夏虽然是第一次见神仙,但他好像对这些神仙一点都不陌生,还挺自来熟地坐到圆桌前,发挥他嘴甜的技能:“爷爷好。”


    月老的白胡子一抖一抖,伸手探进供品盘里挑糖果:“给你找块糖吃。”


    供盘中的糖果互相碰撞,糖纸发出沙沙的细响声,每翻动一块糖果,林夏都能听见上供人微小的愿望。


    月老仔细挑选,他一边找一边说:“我这儿现在是淡季,好东西不太多,你要是春节,五一,十一过来,好吃的东西那可就多了。”


    月老祠比起过去是冷门了些,不像财神庙,不分寒暑,永远热门。


    现在的人求事业比求姻缘虔诚,但还是有很多人来求婚姻顺利的。


    “文昌君那儿是每年考学面试的时候最忙,娘娘庙是求子的,最近几年都不太忙,她最喜欢小孩了,你等会儿到她那儿去看看。”


    林夏这么年轻,当然算小孩儿。


    “谢谢爷爷!”林夏嘴甜技能没有冷却时间,持续发挥作用。


    “找着了!”月老终于从盘子里抓出了两颗糖,把糖递给林夏,“尝尝,这个是同心糖,这种糖天下至甜。”


    由真心相爱的情侣一起供上的糖果,才能叫作同心糖。


    林夏当然从没吃过,他双手接过,剥开糖纸,刚把糖送进嘴里,就有种无法描绘的甜蜜滋味在舌头上扩散开。


    像蜜,像麦芽糖,是软的,稠的,还有点黏糊糊。


    “怎么样?甜吧?”月老笑眯眯摸着他的白胡子。


    这个盘子里的糖,可不是颗颗都甜,有的先酸后甜,有的先苦后甜,还有先甜后酸苦辣。


    一个不小心,就会吃到苦的。


    同心糖黏住了林夏的嘴,他只能不停点头,含含糊糊夸奖:“甜!”


    他吃了一颗,把剩下一颗偷偷揣进袖子,准备带回去给孟哥尝尝。孟哥在天上这么多年,还没吃过月老给的糖吧?


    鸳鸯鸟们还在扑棱翅膀忙前忙后,捡出一堆不归月老批复的文件。


    “怎么还有来求子的?”鸳鸯鸟小扁嘴咂吧咂吧,“现在去娘娘庙求子,那可都是包过的啊!”


    只要肯生,都给娃娃,这样还求到月老祠来?


    林夏终于把那颗天下至甜的糖吃完了,嘴里甜味不散,他不能白吃月老的糖,撸起袖子帮小鸟们一起干活。


    鸳鸯看来了帮手,趁机歇一歇,往蒲团上一蹲,几张鸟嘴说个不停:“你是新上来的吧?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以前的人从来都不会拜错庙,最近的人,怎么都跟傻了一样。


    林夏听鸳鸯的指挥,把搬错送的文件送到对应的框里,元宝型的框是财神殿的,笔洗型的框是文昌殿的。


    他一边搬一边解释:“现在的人,都流行错峰许愿。”


    “错峰许愿?”鸳鸯不明白。


    错峰许愿刚流行起来没多久,鸳鸯们不知道也正常。


    “就是人们觉得吧,月老爷爷这儿都是求姻缘的,要是来这里求暴富,说不定爷爷觉得他们与众不同,一激动就给办了。”


    鸳鸯鸟挨一排摇着脑袋:“可我们没有财神殿的章啊。”


    “可不能跨部门执法啊。”


    月老祠既管不着财政大预算,也管不到人口大预算啊,这段时间愿意缔结姻缘的人越来越少,鸳鸯鸟们都急坏了。


    天庭日报接连好几天都在报道,姻缘市场持续萎缩,娘娘庙送子艰难。


    也就是月老祠现在不忙,才替这些瞎许愿的人帮忙抄送一下文件,忙的时候全按作废处理。


    林夏又搬一叠,这一叠是求事业运的,其中有一份详细报了自己的身份证好,工作上遇到的人小人姓名年龄生肖生日……


    “这个抄送哪里?”


    鸳鸯看了一眼:“东岳大帝。”


    “OK!”


    林夏抄送完继续解释:“还有那种,专找人少的古迹,或者博物馆里的菩萨像许愿的。”觉得这种地方许愿的人少,菩萨肯定能给加急办。


    鸳鸯更不理解了,挠着脑袋上的冠羽,疑惑道:“那些确实也都是办事处,可那种办事处,一两年才开放一次的。”


    办公时间不确定,还不如到正经寺庙排队上香。


    林夏又搬了两沓送错的文件,总算忙完。


    转身就看见几只鸳鸯,正把收拾出来的同心牌送到月老面前。


    这些都是树上刚绑上的,要走审核流程。


    鸳鸯衔起第一块同心牌,空中显出两张完全不相衬的脸,要不是因为写在同心牌上,林夏会以为这是一对母子。


    男的二十五六岁,脸上明显有整容痕迹,他磕头磕得真心诚意,心声也很赤诚:“求月老让我们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男人身边的女人五十来岁年纪,看着就很富贵,男人许愿的时候,她微笑看着,似乎是对男人的诚心十分满意。


    “批吗?”鸳鸯问。


    林夏看了一眼那男人,他哪里是想跟女人百年好合,他是真的不想努力了,可他脑袋上的功德值,也不够啊。


    月老摇头,只有一个人真情实感,不能批。


    鸳鸯把这块同心牌衔走,另一只又叼着新的飞上前。


    这一对年貌相当,两人看着就情投意合,写牌子的时候十分甜蜜,男生对女生说:“等我们结了婚,再来挂一块新的。”


    女生抬头冲男生笑。


    月老扭头就问林夏:“实习生,你来看看呢。”


    都能跑泰山来轮岗了,那肯定得有点真本事。


    林夏没想到做市场调研还要当场考试,但他一点也没慌,看了眼缘字同心牌上的名字,很快就在《功德帐》上找到了对应的姓名。


    这两人有六年的缘分。


    林夏开口:“他们,有六年的缘分。”


    月老笑眯的眼睛都微微睁开了,上下打量林夏两眼,确实是六年。


    他挥一挥袍袖,袍袖就像口袋似的鼓了起来,伸手进去,摸出一截红绳的线头。手指比划两下,嘴里念念有词,跟着掐下一截红绳来。


    又将那截红绳抛到半空,红绳越变越长,一边一头,牢牢系在二人身上。


    林夏看月老“变戏法”,问了一个他一直好奇的问题:“爷爷,是你厉害呢,还是丘比特厉害?”


    月老甩了甩手中的六年份的红绳:“他那个,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这个更人性化。”


    六年份的红绳就那么长,走着走着红绳断了,缘分也就断了。


    说话间,又有一只小鸳鸯叼着新牌子来了。


    这回牌子上虽然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但只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那人求得十分心诚:“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好,求求月老能让我们俩再续前缘。”


    这回都不用月老摇头,领头的大鸳鸯飞过来,用翅膀拍拍小鸳鸯的脑袋:“说过多少回了,这种只亮一个名字的牌子不作数。”是无效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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