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声影幢幢。
“摔下来一个人。”
“是自己跳下来的吧?死了吗?”
“这么点高偏偏脑袋着的地,大概是活不成。”
大声小声,男声女声,与各色车灯霓虹从林夏眼前耳畔浮过,一眨眼,天桥人群骤然消失。
四周只剩一片空茫,只有点点碎光还在林夏眼前浮动。
白色汇聚,是普通人在看热闹。
蓝色冲开白光而来,是警察接到报案来处理现场。
黑色金色时隐时现……
林夏低下头,看见自己裤脚上沾着点点腥红,他怔愣一秒,哦,是血点子。
黄毛头骨破裂,脑浆顿地,飞溅出的血没沾上在场的任何人,却偏偏落在了林夏的腿上。
血腥味泛起,林夏指尖微蜷,他杀了人。
他主动杀了人,甚至,还想再杀。
杀意只是被突然出现的黑影打断,并未消弭。
林夏指尖微蜷,一股温热感从指腹传至心房,他复又沸腾的杀心暂时息止,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他睡得安稳,绵长。
他又一次梦见了无尽的云海和无边的碎光,金色,红色,蓝色,黑色的光点从云层下方升至上空。
向他遥遥飞来。
……
夏天天亮得格外早,山间的鸟成群结伴飞过屋檐,羽翅刮过风,留下长串鸟鸣声。
林夏在鸟鸣声中睁开了眼,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屋里的温度湿度都刚刚好,仔细闻还有股草木香气。
林夏转转脖子,孟云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他一只手伸在薄被外,指尖跟孟哥的手交握。
林夏刹时脸颊发烫,他一边唾弃自己脸红个屁啊,一边把手慢慢往回抽,同时祈祷孟云可千万别这个时候醒。
一截,两截,眼看就要成功抽离,孟云阖着的眼睫颤了颤。
林夏“咣”一下坐起身,超绝不经意伸了个大懒腰,打了一个大哈欠:“哈~”
“咦,孟哥?早上好啊,你坐着睡的?”
表情做作,略显浮夸。
孟云一夜未眠,察觉到林夏快要苏醒,他才阖眼装睡。
林夏一举一动,眼睛珠子转了几转,他尽数知晓。
其实……他应该在林夏醒来之前,躺到隔壁的床上装睡的,可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竟没有那么做。
林夏还没从握着手睡的冲击里回过神来,他假装很忙,一只脚单跳着去上厕所。
在厕所里磨磨蹭蹭好半天,对着镜子把脸皮搓了又搓,搓到水滴Q弹,红润有光,这才打开门:“我好了,你洗吧。”
21。
洗手池上方的一面小圆镜映着他的脸,最新数字是21。
孟云沉默着去洗漱,刚拿起刷牙杯,就见林夏准备自己下楼。
他瞬间放下杯子,想将林夏背到前上。
林夏伸手阻拦:“哥,我还是想……趁着能动的时候,自己动。”也许过一段时间,他的两条腿都会石化,那时候他想动都动不了了。
孟云闻言依旧沉默,良久才颔首:“好。”
当他像快乐王子那样不能动时,他也会是他的燕子。
林夏在前面单脚跳,孟云慢慢跟在他的身后。
福利院有钱了,院长奶奶拨出一小笔经费给林夏,让他利用专业知识做一个福利院的走廊环创装饰。
搞设计的时候林夏不遗余力,恨不得把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这会那些漂亮的装饰成了他跳行路上的障碍物,他单脚跳着经过绿化植物,彩色雕塑,还得小心不要碰掉孩子们贴在低处的手工作业。
好不容易跳下楼,跳到食堂门口,林夏满身是汗,抬头就看见食堂外的小黑板上写着今日早餐。
鲜肉米线。
林夏吁出口气,跳进食堂,食堂大师傅透过窗口看他这样说:“小夏,小孟,你俩坐,我来给你打米线。”
“哎!”林夏答应一声,跳着找座位。
厨房大师傅一手拿着大勺,一手端着个不锈钢盆,给林夏盛了满满一大勺的炒肉沫,又左一勺加给林夏,右一勺子加给孟云。
“晚上给你炖大骨头补一补。”伍叔说完,又给孟云添一勺,“你天天背他,也辛苦,多吃点儿。”
福利院里所有人都以为林夏骨折了,伍叔已经连炖了几天的大骨头,觉得猪骨不够补,开始炖牛骨头。
“谢谢伍叔!”林夏笑着说完,扭头就跟孟云说,“清汤碎肉米线可是伍叔的拿手绝活,汤鲜肉鲜米线鲜,外面店里的都不能比。”
孩子们差不多都吃完了,只有小勇还拿着个不锈钢的碗,桌上摊着一本暑假日记。
新闻中的主播正在报道9958儿童基金项目负责人涉嫌渎职,基金项目监管不力的新闻。
女主播脸色严肃:“民政部将督促指导全面彻底整改,推动依法依章程开展工作;以案为鉴,全面加强对慈善组织和慈善活动的监管和执法工作,推动慈善事业健康发展。”
小勇听得抓儿挠腮:“慢点慢点,说慢点嘛。”
他才刚写完督促的拼音,报新闻的姐姐就已经说别的了。
小勇龙走凤飞写完一页,自觉把本子递过来给林夏:“哥,你给看看。”
林夏放下碗,拿过本子,目光顿住。
【昨夜南岭市区城中村发生一起谢斗,两名社会闲散人员在烧烤摊发生口角,互欧至死……】
【南岭市新乐百货大楼前一位行人在晚高峰时失足摔下人行天桥,当场死亡,请大家过马路走天桥时不要使用手机,注意行路安全……】
小勇吸溜着米粉告诉林夏:“这是我的暑假日记,每天一篇,想不到写什么了,我就抄新闻。”
再加两句要注意安全,要注意天气变化之类的废话,一篇假期日记就制作完成。
林夏目光停顿片刻,他抽出小勇的笔,在错字处写上“械”字,又把“欧”字圈出来,写上“殴”。
“写得很好。”林夏说完把笔塞回给小勇,还顺势摸了摸小勇的头。
小勇脑袋一歪,躲了过去。
林夏收回手,看着碗里的猪肉碎沫,想起昨夜梦中流了一地的肠子和脑浆,突然一阵恶心,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
他一口都吃不下了。
孟云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又拿走了林夏面前的那一碗:“不想吃就不吃。”
小勇咬着筷子,眼睛溜过来又溜过去,为什么不想吃啊?伍师傅做的饭最好吃了,比学校食堂好吃一万倍!
他懂了!小勇一把拉住林夏的胳膊:“哥,你是不是要去吃批萨?”
整个村子都是景区,景区里卖的都是他们本地特色美食,但也有那么一两家洋气的店铺,卖批萨咖啡冰淇淋什么的。
小夏哥不吃米线,肯定是小孟哥要带他去开小灶。
“我也要吃。”
林夏笑了笑:“不是,我昨天吃多了,消化不良,今天有点吃不下,别告诉奶奶。”
“别告诉奶奶”这五个字一出口,林夏就知道糟糕,小勇扭头就当了大喇叭,把小夏哥身体不舒服的事告诉了所有人。
伍师傅掂着勺子从后厨出来:“积食啦?没事儿,我给你熬点清粥。”
奶奶拿来了消化片,孃孃们非从坛子里捞了两块酸萝卜,甭管什么消化不良,两块酸萝卜下去全都消化了。
连小谢姐下午来给孩子们补习时,都给林夏带了碗水果羹,林夏吃不下,便宜了小勇。
“小夏,你还记得我吧?”小谢姐笑眯眯的,“我回来了。”
她脑袋上的数字被林夏征收走大半,又慢慢增加回来,听小勇说谢波哥和谢苗姐最近好像都在谈恋爱。
林夏坐在福利院廊下,手里抱着小萤塞给他的安抚兔子,接起了橙橙姐的电话。
“小夏?你身体不舒服?”
服了,小勇这个喇叭,到底告诉了多少人?
“没事,我就是昨天吃多了。”林夏用种表演式的无奈口吻叹息,但他不敢去看视频里橙橙姐的脸。
他还无法忘记。
橙橙姐笑了:“多大个人了还吃撑。”
林夏飞快抬眸扫了橙橙姐一眼,他看到橙橙身后的警察局标识,立刻着急起来:“姐?你怎么了?你怎么去警察局了?”
不应该啊,她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了呀!
林夏立刻在脑中翻动功德帐。
橙橙脸色微微变了变,她看到那则新闻了,可她没把斗殴死去的两人跟前室友的男朋友联系起来,直到警察联系了她。
警察调查了死去黄毛的社会关系,查到昨天晚上死去的三人互相认识,经常一块鬼混。
甚至从天桥上跳下来的那个,正准备去赴约,三人还没汇合就死了个干净。
烧烤摊周围没人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起了争执的,只知道俩人拿着铁签,一下一下互相捅着。
好像根本不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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