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无声的沉默。


    但这沉默并非真空,反而像暴风雨前极度压抑的海面,看不见的波涛在平静的表象下疯狂起伏、冲撞,积蓄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或许长达一个世纪。


    陆弦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这片令人心慌的死寂。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窗外的虚空,轻轻唤了一声:“党青…”


    这一声呼唤下藏着一种令人难以发觉的近乎疲惫的依赖,与深埋其下的、难以言说的歉疚。


    赵党青心头微震。


    他没有应声,只是迈步走了过去,一直走到陆弦舟身侧,目光先是在陆弦舟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陆弦舟垂在身侧、微凉而指节分明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干燥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力道。


    赵党青说:“辛苦了。”


    陆弦舟倏然转头看他。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而酸涩的情绪,如同被囚禁已久的凶兽,在陆弦舟平静的皮囊下疯狂冲撞,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里面有解脱后的虚脱,有对赵党青这份不问缘由的信任的震动,有对自己不得不行此下策的深深厌恶与无力。


    各种情绪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堤防。


    然而,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锐利或冰冷无波的眼睛,此刻近乎冷酷地背叛了他汹涌的内心。


    它们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茫然的淡然,回视着赵党青关切深沉的目光。


    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死死锁在了瞳孔之后,滴水不漏。


    陆弦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赵党青何其了解陆弦舟。


    二十八年的时间,足以让他将陆弦舟的灵魂底色、性格脉络摸得透透彻彻。


    陆弦舟是那种心理防线坚不可摧的人,是能在绝境中冷静谋划翻盘的霸主,是清醒、洒脱、理智到近乎无情的枭雄。


    他或许会露出疲惫,愤怒,算计,会为了目标不惜代价,但唯独不会——


    也绝不可能!


    真的被所谓的“精神病”击垮。他的内心世界强大而有序,有着自己的法则与骄傲,混乱与癫狂从来不是他的底色。


    赵党青不知道陆弦舟为什么要上演这么一出荒诞而伤己伤人的戏码,为什么让骄傲如陆弦舟不惜自毁形象、践踏原则。


    但他知道,他无比确信,这里面一定有原因。有一些陆弦舟无法、或不愿宣之于口的,沉重到足以让他做出如此选择的苦衷。


    因此,面对陆弦舟那句带着明显自我贬低意味的“添麻烦了”,赵党青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力道温和却坚定。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笔直地望进陆弦舟那双试图隐藏一切的眼睛里,声音平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疑。


    “没有。”


    没有麻烦,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为什么。


    有的,只是在此刻,无声的接纳,与毫无保留的站在你这一边。


    第184章 陆总的幸福日子(终章)


    窗外的冬阳依旧没什么暖意,但室内近乎凝固的、冰冷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两个字,极其轻微地,流动了一下。


    陆弦舟轻轻低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赵觉青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或签署文件留下的薄茧,此刻却以一种全然包容的力道,承托着他所有的疲惫与不堪。


    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被握住的手指,不是挣脱,而是引导。他牵引着赵觉青的手,缓缓抬起,最终,将那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他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赵党青。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双深邃眼眸里,此刻清晰映出的、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更深沉的东西。


    没有了雾气,没有了揣测,没有了任何伪装或回避的必要。


    陆弦舟看着赵党青,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迷雾的笃定:“你喜欢我。”


    不是疑问,而是平铺直叙的、掀开所有遮掩的陈述。


    赵党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背,极轻地、碰了一下陆弦舟的脸颊,他带着他的手放下。


    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直视着陆弦舟的眼睛,目光坦荡而灼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认真,将那层最后的、心照不宣的薄纱,彻底撕开。


    “是爱。”


    他顿了顿,目光万般缱绻温柔,专注到近乎永恒,似乎要将这份情感更明确地狠厉地钉入此刻的时空,钉入对方的心里,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爱你,陆弦舟。”


    爱权如命的人,也会为爱孤注一掷,亲手将自己的把柄交出来,奉到爱人手里。


    轰——!


    波涛汹涌的情绪将背叛心的眼睛打败,让‘它’俯首称臣,陆弦舟的眼里出现名为赵党青的万水千山。


    他看着赵党青,看着这个爱了他或许很久很久、而他也早已在不知觉中深深倾心的人,喉咙有些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


    陆弦舟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颤。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真巧。”


    “赵党青,” 他叫他的名字,如同呼应,“我也爱你。”


    他们看着彼此笑了,万般春风自冬日而起。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拥抱在一起,彼此的心跳为对方失控,陆弦舟微微偏头,目光从赵党青的眼睛落到嘴唇,他们太了解彼此了,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赵党青喉结滚了滚,微微偏头,是接吻的最佳角度,唇很软,呼吸失了往日平稳和清冷,他们的接吻的架势很凶。


    谁也不服谁,谁也舍不得谁。


    他们的关系在这一天悄然发生改变,除了他们俩人,谁也不知道,陆弦舟也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如同守护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戒备着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风雨。


    纵然,另一位当事人比他显得淡然许多。


    有时提起,赵党青甚至会微微笑起来,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安抚意味的语气说:“没事。真到了万一的时候,到时候就仰仗陆先生教我如何做生意了。”


    他说得轻松,仿佛那可能的“万一”只是职业赛道上一次普通的转岗,而非惊涛骇浪、足以倾覆一切的巨大风险。


    不会有万一。


    陆弦舟每次听到,都会侧目睨他一眼,眼神锐利,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没有万一。”


    “没事,同性婚姻合法的草案早已经立了,过两年就会颁布。”赵党青说。


    陆弦舟再睨他一眼,离他还有点远:“颁布了再说。”


    “好。”赵党青笑着点头,起身跨过沙发,坐到陆弦舟身边,和他一起看文件,过了半晌,文件看完赵党青问陆弦舟:“晚上想吃什么?”


    陆弦舟想也不想的回答:“和前天一样。”


    “好。”


    赵党青不会和陆弦舟说——


    人生事难有万全,取舍无处不在。


    我和你在一起时,就已经取了我认为最重要的存在,舍了那些和你在一起要付出的代价。


    万一真有那么一刻。


    风雨如晦、前途断绝。


    我亦不会后悔如今的选择,也不会对你心生怨怼。


    我爱你,就如爱我自己一样。


    赵党青不说,陆弦舟也知道。


    他们藏在心里的爱,不比彼此浅淡半分,都给出了自己的全部。


    我爱你,同呼吸一样,是本能,是不可缺失的锚点。


    人不能不呼吸,我不能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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