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顿饭,陆英承吃得格外心不在焉。
毕竟有领导在,一直看手机,不太好。陆英承只能按耐着不爽,眼看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他却不能及时回复顾烬生的消息。
直到他来了个电话。是谢时曜打过来的。
陆英承想都没想,直接拿起手机接起:“喂?”
谢时曜声音特别大:“你到底对顾烬生做了什么?他现在快窒息了!”
陆英承起身去走廊:“把手机给他。”
很快,手机听筒里,就传来顾烬生艰难的呼吸声。
怕顾烬生听不清,陆英承甚至用手挡在嘴前,只为能更好的收音:“我很快回来,等我一下。”
顾烬生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你快,快一点,我感觉,我快,快要死了。”
“烬生,我会。”
陆英承都记不清,他到底用的什么理由,和领导打招呼提前离席的。
夜色在迈巴赫窗外极速倒退,而谢家老宅的气压,早已低到了一定程度。
谢时曜已经在给家庭医生打电话了,而林逐一心知陆英承不在,他做什么都没用。可他又不想让谢时曜觉得他太悠闲,所以装模作样去找医药箱。
顾烬生身上,被人盖了一层毛毯,他缩在轮椅上,那毛毯每过一会儿,就会顺着他颤抖的身体,掉落在地,再被谢时曜捡起来盖回去。
谢时曜看着满脸大汗的顾烬生,心里焦急到不行,好好的兄弟变成这样,他杀了陆英承的心都有了!
他酝酿了一肚子的骂人话,顾烬生是明星,要是报警,必然会带起一连串连锁反应,顾烬生这模样会成为所有人的谈资,到时候顾烬生的事业就全毁了,带来的损失根本就不可逆。难道就只能干看着兄弟受苦不成?
于是家里的垃圾桶,又被谢时曜踹翻好几个。
每踹翻一个,林逐一就走过去收拾干净,对陆英承的怨气也更重一分。
就在林逐一第七次扶起垃圾桶时,门铃响起。
林逐一出去接人,谢时曜为了冷静,点了根烟,叼着烟往门口走。
看到陆英承一进门,谢时曜直接开骂:“你把一个那么能插科打诨的人变成这样,你告诉我你还是人吗?”
林逐一在旁边阴阳陆英承:“来得可真快。”
陆英承就像完全听不到那样,直直走向有顾烬生的地方。
顾烬生坐在轮椅上,背靠门口。对外界失去感知的顾烬生,还处于惊恐发作中,全然不知陆英承人已经到了。他藏在毛毯下的双手,还紧紧攥着手机,人已经不是发抖了,那是痉挛。
他觉得自己真快要死了。
可这种快要死掉的过程,也实在太过漫长了些,就连汗水从额头淌到嘴角的体验,都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他的世界在旋转,在凝滞,一切都那么慢,那么让他绝望。
然后顾烬生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只属于陆英承的味道。
顾烬生用能从石器时代走到今天的速度,一点一点回过头。
他看见了陆英承。
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被抽空,顾烬生浸泡在莫名的安全感中,肺部膨胀又缩紧,他竟然,成功的,长长地吸进一口氧气。
陆英承在轮椅旁蹲下,先用手给他顺背,又去探他的额头。这一探倒好,带下来一手汗,陆英承把汗留在手心里,低声说:“怎么回事。”
顾烬生声音有气无力:“我看到你了,看到了很多你,你一直在,在吓我。”
陆英承知道他又看见幻觉了:“还坐得住么,要我抱你吗。”
顾烬生才刚应下,陆英承就已然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他托着顾烬生,用面对面熊抱的姿势,去拍顾烬生的背:“好没好点。”
惊恐发作时的生理性泪水,把陆英承的肩全沾湿了。顾烬生脑袋斜在陆英承肩上,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虚弱地说:
“小承,我好像,又可以,呼吸了,我呼吸到氧气了。”
陆英承将下巴,抵在顾烬生脑袋上:“好,你想回哪?你家别墅?还是我家?”
回哪都一样,一下子松懈下来,顾烬生都快没力气说话了:“哪都行,快,快走……”
谢时曜憋了一整晚,眼看陆英承在这卿卿我我,这可给他气坏了:“坐下!咱今天必须把话谈明白。”
“有什么可谈的?”陆英承这才想起来,谢时曜他们还在旁边看着。
谢时曜吸了口烟:“你把我朋友变成这样,陆总,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这久违的声音,让陆英承想起,两年前,在衡店,自己阴差阳错接了谢时曜的电话。可能,就连谢时曜,都忘了那通电话的内容,但陆英承不会。尤其是最后几句,陆英承至今都忘不掉。
——反正,玩玩可以,让他给你买点东西也行,走心就算了,烬生才多大,他不会收心。
陆英承疲惫地看向谢时曜。
是顾烬生,把他变成了这如今面目全非的模样。而他,又该去找谁要一个说法。
陆英承用礼貌的语气,平静开口:“我没什么可说的。”
谢时曜下颌绷紧,拳头已经硬了:“你什么意思?我现在报警,你信不信?”
陆英承扶住怀里的顾烬生,稍稍抬头:“好。”
“那就去报。”
第37章 可我也生病了
林逐一脸色瞬间就阴了。
轮不到林逐一说话,谢时曜大步走过去,指了指顾烬生:“我不知道你和顾烬生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我看到的是,他生病了,你害的。”
谢时曜的声音,刺痛了顾烬生的耳膜。他人已经半昏迷了,靠着陆英承的肩,嘴唇微张:“什么时候走……”
陆英承顺了顺顾烬生的背,随后朝门口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短暂停了一下,几乎是自言自语:“可我也生病了。”
他顿了顿,用更悲伤的语气:“我又该去找谁呢。”
那句话留在原地,陆英承已然抱着顾烬生离开。谢时曜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林逐一则在旁边,拍了拍谢时曜的肩。
陆英承走的时候门没关,门口吹进微凉的夜风,谢时曜下意识,顺着有风的地方侧头望去。
很轻易地,他看到陆英承在往外走的时候,低下头,温柔地吻了一下顾烬生的发顶。
而顾烬生双眼紧闭,看起来,是那么的安心。
等谢时曜回过神,他们的身影,已然齐齐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空荡荡的门口。
手里的烟,已然烧没了大半截,只剩下烟灰。谢时曜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透过向上飘起的灰色烟雾,去问林逐一:“我还该管么。”
“你管不了,”林逐一将纸抽里的纸折成飞机,“除非你那朋友,自己找你帮忙。摆明了,你朋友自愿的,哈哈,和你一样。”
一个揉成球的纸团,直直飞过来,砸在林逐一脸上。
解气完,谢时曜左思右想,拿出手机,给顾烬生爸爸顾震霆,发了条消息。
——叔,顾烬生把腿摔骨折了,他好像很怕你们担心,不敢告诉你们,您要是有时间,就给他打个电话,关心关心他。
把顾烬生放上车后,关上车门的陆英承,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开车。
哪怕副驾和主驾驶,就隔着一层中控台,顾烬生还是嫌那距离太远,他死死握着陆英承的手,双眉紧皱。
陆英承把车里暖风开到最大,还把自己外套披在顾烬生身上,静静坐着,等顾烬生睡醒。他没看手机,只是沉默着,偶尔去看从道路两侧树杈间,洒下的白月光。
窗外是白月光,车内也是白月光。顾烬生睡了二十多分钟才醒,醒来之后,状态好了不少。
陆英承觉得该走了,刚踩下油门,却发现,不知是谁,把顾烬生的轮椅,送到了谢家老宅门口。
两侧树叶随风晃动,将映在地上的月光,变成了银白色的涟漪。陆英承下车,把轮椅收好,给谢时曜发了一句,谢董,今天辛苦了,谢谢。
谢时曜回得毫不客气:如果有一天,顾烬生开口找我帮他,你该清楚你的下场
陆英承笑笑,没有再回,他只是充满羡慕地,看了顾烬生一眼,伸手摩挲顾烬生的发丝。
迈巴赫平稳驶进夜色。为了让顾烬生不再应激,他选择开往顾烬生的郊外别墅。那里是顾烬生更熟悉的环境,应该能让顾烬生好好休息几天。
陆英承到别墅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卧室床单给换了。
顾烬生在卧室沙发上坐着,不敢说话,哪怕他脑袋很钝,他也明白,陆英承这是在清理掉他和Jeff打炮的痕迹。
这事儿想起来简直恍如隔世,和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儿差不多,顾烬生看陆英承脸一直板着,呆滞张嘴:“对不起。”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小承,对不起。”
陆英承把换下来的床单,被罩,枕巾,甚至把枕头和被子全一起扔掉。扔完,他将衣服一脱,露出腹部下方的刀疤:“今天出了那么多汗,去洗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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