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站着谁。
身后还能站着谁。
腹背受敌的顾烬生被绝望感吞没,一点点回头。
果然。
陆英承出现在门口。
当看到船长的双手,正放在顾烬生腰间时,陆英承呼吸变重了许多。
陆英承视线朝侧面一转,门后挂着一束锚绳。他平淡取下锚绳,将绳子一端,绕着手腕缠了两圈:“松开他。”
船长感觉出不对劲儿,哈哈干笑两声:“啊,陆总,你来了啊。”
陆英承平静走过去,与顾烬生擦肩而过,将锚绳套在船上头上,猛地扬手。
下一秒,船长整张脸砰地撞在墙上,鼻血飞溅,牙也掉了两颗。
船长嘴里都是血,讲话含糊不清:“陆总……”
陆英承扯紧锚绳,在平静中,揪着船长的头发往墙上撞:“你觉得,他是鸭?”
船长被揍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红色,身体也因为脱力,跟着往下滑。
陆英承一松手,船长重重倒地。他仰起头,用右手松了松领口,抄起驾驶座上船长的保温水杯,冲着船长的脸,一下又一下砸了下去。
船长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形了,陆英承却根本没打算停。
顾烬生眉毛都拧在一起。
沾血的保温杯方向一转,陆英承手扬起又放下,随之而来的,是船长十根手指的骨头碎裂声。
见已经无处可砸了,陆英承丢下保温杯,蹲下,垂眼,和船长说:“他是我爱人。”
顾烬生目瞪口呆,他没听错吧,是陆英承疯了还是他疯了?
陆英承已然看向他:“顾烬生,和我回家。”
第33章 真可笑
回家。
哪来的家。
回去肯定必死无疑。
顾烬生狼狈地夺路而逃。
那栋别墅,顾烬生肯定是不敢回的。他茫然跳下船,在细沙中奔跑。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他只知道,一旦被陆英承抓住,他肯定就完蛋了。
这可是时隔两年,他头一回揍陆英承,陆英承要能放过他,那就奇了怪了。在逃跑中,顾烬生甚至摔了个狗啃泥,沙子顺着大敞的风衣钻进身体,顾烬生爬起来就跑,根本没停。
海风把他的头发刮成鸟窝,一直在沙滩上跑,简直就和活靶子差不多。顾烬生调转方向,往沙滩右侧的树林里狂奔。
脑袋里传来陆英承的声音。
你跑不掉的,我说过永远。
顾烬生摇摇脑袋,努力把心魔的咒语,从脑袋里晃出去。
四周的一切,都在奔跑中摇晃着。此时此刻,陆英承在他心里,比这世界上所有恐怖片的厉鬼,加起来都要可怕。
他必须要跑,跑到陆英承抓不住的地方,哪怕跑到天荒地老,他也必须要跑。
周围树木茂密,林间枝叶疯狂抽打在脸上,脚下是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虚浮得很,光线被树冠割得支离破碎,根本看不清地面的起伏。
可前面有光。
只要向前跑,就一定能触到光。
顾烬生奋力一跃,朝有光的方向奔去。
风将发丝扬起,顾烬生沉浸在来之不易的光里,感受自由的气息。
然而,就在他全力跨步的一瞬。
“啊啊!”
他前脚下陷,下方根本就不是实地,是一层被落叶盖住的陡坡断崖。
顾烬生身体瞬间失去重心,前冲的力道带着他狠狠下坠。他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可抓到的,只有一把松散的泥土和草根。
顾烬生整个人顺着斜坡翻滚下去,最终,撞在一块半埋的石头上。
右腿膝盖处,除了一声闷响,还有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剧痛像电流般从腿根直冲头顶,顾烬生在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剧痛中,彻底昏了过去。
在漫长的昏迷中,顾烬生昏了醒,醒了昏,每次睁眼,他都还躺在原地,四周还是那片树林,他的右腿膝盖,还是布满干涸的血迹。
操,真的太疼了,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我还在这。
顾烬生根本就爬不起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能动,他太疼了,于是他选择再度闭上眼。
或许再睁开眼,他就回到自家别墅,发现这一切都是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那奇怪的船长,没有陆英承,他依旧是众星捧月的大少爷。
然后等再次苏醒后,天已经黑了,树林里阴森森一片,树叶摆动着,像匍匐的鬼影。
而自己的身上,竟然被人披了一件很厚很厚的外套。
仅此而已。
这明显是陆英承的外套,衣服里还藏着陆英承的味道。陆英承来过,那为什么……陆英承没有把他带走?
顾烬生眼睛瞪着,咬着嘴唇,在压抑中哭出了声。
陆英承要他死。
他原本想跑,原本想,离陆英承越远越好,结果还轮不到他跑远,陆英承已经选择放弃了他。
顾烬生一直哭到深夜,才想起来自己应该保存体力。这孤岛地方连个人都没有,要是不想死,就不能一直待在这。
可他的腿摔断了,顾烬生浑身疼得要死,连爬起来都做不到。
越到深夜越冷,顾烬生裹紧陆英承的衣服,止不住发抖,他要死了吗?他会死在这吗?杂乱的念头充斥他的脑袋,顾烬生开始恐慌,眼前发花。
他一辈子顺风顺水,陆英承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坎儿。但之前陆英承再过分,也不过只是把他关起来而已。
顾烬生从没感觉死亡能离他这么近。
之前被关在别墅门外的经历,让顾烬生格外害怕在外面待着。他本来就胆小怕鬼,这大森林里的树,全都黑压压的,就像一个个站在那盯着他看的鬼。
顾烬生想跑,想爬走,才动两下,他就感觉有东西抓住了他的脚。当他试图把鬼蹬走时,他才恍然反应过来。
什么都没有。
恐慌到极致,顾烬生就会头痛。
当疼痛到达他无法承受的极限时,顾烬生眼前的视野变得模糊,时不时还有锯齿状的黑点在眼前晃。
一秒钟漫长得就像一辈子,到最后,当他眼前出现闪光时,顾烬生就会再昏一次。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眨眨眼,聚焦视线,发现胸口处有条蜈蚣在爬。
顾烬生大腿根都抽搐起来,用暂且能动的双手,用力将蜈蚣拍走:“滚,滚滚滚!”
身上的蜈蚣消失了,心里的蜈蚣还在,蜈蚣们在顾烬生身上爬来爬去,钻进顾烬生耳朵里,眼睛里,毛孔里,也钻进他的心里。
好痒,哪里都很痒,顾烬生想把恐惧的感觉驱赶走,可到最后他才发现,最让他恐惧的,是自己被彻底放弃的事实。
他腿断了,陆英承没管他。
陆英承把他最想要的自由,用这最残忍的方式,还给了他。
顾烬生在悲凉中,努力向前爬。
身体在泥土中留下歪歪扭扭的拖痕,顾烬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或许掌控他身体的,只剩下藏在心中的那点求生欲了。
顾烬生用尽全力,才在地上拖出几公分的距离。
他没力气了。
那曾经每周都要做一次保养的手,如今,五指缝里只剩下脏兮兮的泥。顾烬生脸贴着地,虚脱般叹了口气。
再有钱,又有什么用呢。他是顾烬生,顾家独子,却还不是被一个底层人,当成了陆英承点的鸭子,被困在这无边无际的森林里,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真可悲。
真可笑。
顾烬生隐约记起两年前,他和Lucas,丢下浑身是血的陆英承,离开时的画面。
那会儿他手腕戴着梵克雅宝,Lucas脖子上是陆英承送的梵克雅宝。Lucas指着躺在雨里的陆英承:“他,他怎么不动了?他是不是死了?”
当时他满不在意地踢了一脚陆英承,眼见陆英承确实不动了,才去探陆英承的心跳:“操,打过头了。”
Lucas捂住嘴,都快哭了,他掏出手机:“我现在叫辆救护车。”
顾烬生差点没踹Lucas:“你疯了?这事儿闹大了,我事业不要了?我喝西北风啊?”
Lucas茫然:“那就……把他这样扔这儿?”
顾烬生已然去拉法拉利车门:“行了别管了,跟着我赶紧走,我让我妈来解决,你敢往外说,我就弄死你。”
在那场雨里,当顾烬生踩下油门,法拉利驶远之前,戴好墨镜口罩的顾烬生,在后视镜里,不经意瞟了一眼陆英承。
真没想到,人可以那么不经打,真可惜。
身上的疼痛,唤醒了躺在泥地里的顾烬生。
他眼睛空洞看向前方的树,就好像透过这树,看见了两年前躺在雨里的陆英承。
陆英承,原来,这就是被扔掉的感觉。
被扔在雨里的时候,你应该也和现在的我,一样冷吧。
顾烬生再度合上沉重的眼睫。
这次昏迷后,顾烬生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白天,黑夜,风,海鸥叫,这些东西他都能感受到,可他却再也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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