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天气湿热,让人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才刚隔着车玻璃看到顾烬声,车窗就降了下来:“过来点。”
陆英承以为顾烬生有话和他说,便弯腰。
一只叠戴了好几条梵克雅宝手链的手伸出。
顾烬生一巴掌就扇了上去。
Lucas捂嘴惊叫一声,明显有被吓到。
陆英承斜过头,用舌尖舔了舔被打出血的地方,眼神很冷:“没记错的话,我只是你的助理,你并没有打我的权利。”
“我可是顾烬生,我他妈就是权利。”顾烬生嚣张笑着,“让你做的事情,没做,还敢隔着电话骂我。小助理,你来上班第一天,我可看不出你这么刚。”
又是小助理。小助理。小助理。
陆英承情绪处于“再忍忍”和“忍不了”的边缘:“你记得我叫什么吗。在你这,我名字就叫小助理?”
顾烬生伸手揪住陆英承,把人揪到车窗跟前:“你在我这不需要有名字,小张。”
小张。
哈。
那一瞬间陆英承气笑了。
“对,小张。”陆英承朝四周看了看,确认这附近没人,这才拉开车门,“除了小张,我他妈还叫助理八号。是不是因为你助理七号姓张,你才老记不住我姓什么?”
法拉利车门被拉开,陆英承忍够了,他一把将顾烬生从车里薅出来,鼓起拳头朝那张脸揍。
顾烬生哪能想到这小助理看着白白净净,手劲儿竟然那么大。他一连踉跄几步才站住,捂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你是助理八号,你看我手机了?”
陆英承他几步跨过去,把顾烬生揍倒在地,敞着腿骑在顾烬生身上,抬手:“我是看了。我也想好了,既然我烂命一条,那我现在就把你当接打死,咱俩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我不怕,该怕的是你。”
天上的雨丝,越降越密。
顾烬生感觉小助理简直被鬼上身了,错愕道:“我操,谁给你的胆子?”
他试图抓陆英承的手,阻止拳头落下:“你到底什么时候看的我手机?”
陆英承只觉得恶心。大明星只在乎小助理看了他手机,根本就没在意过小助理的姓名。
这些天的压抑彻底爆发,陆英承直直挥拳落下。
啪。啪。
那是雨点打在身上的声音,也是拳头落在顾烬生脸上的声音。
“你多厉害啊,大明星,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让你情人戴着我送你的东西,还故意让我去取你送情人的礼物。在你眼里,我就是小张,到现在连我名字都记不清。”
“顾烬生。你该打,你真活该。”
顾烬生也没想到,陆英承骑在他身上,那么重,他连推开的余力都没有。顾烬生只好喊外援:“Lucas!过来啊!他妈的看戏好看吗?”
“还他妈看戏。”陆英承冷着脸,甩甩手,挥拳,“你真是一点能耐都没有。最大的能耐就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
一拳一拳,那已然不是怒火,而是从认识到现在,对于所有谎言所有戏弄的清算。
在遇见顾烬生之前,陆英承这辈子只打过一次人。
当时他还小。走在放学路上,眼见一个女孩被年纪大的流氓戏弄。那女孩他见都没见过,可他扔记得女孩那惶恐,又害怕的眼神。
没想到这样的眼神,竟然在顾烬生眼里重现了。
那眼神看得陆英承甚至心生一股错觉。是我错了吗。是我,在欺负他吗。我这样,究竟对吗。
还没来得及令陆英承多想。
“砰!”
一道血线流下,陆英承头痛欲裂,浑身一麻,在僵硬中转头。
Lucas满脸写着“好可怕”,手里抱着路边草丛里捡来的大石头,石头尖上还有血。
陆英承瞳孔上翻一瞬,身体摇摇晃晃起来。
顾烬生抓住机会,一个翻身,把陆英承踹倒在地。
陆英承头撞在地上,眼前一黑,但他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
可顾烬生哪能同意呢。
他顾烬生这辈子就没碰到过这种事儿。他现在杀了陆英承的心都有了。趁着陆英承行动不便,他把人当成沙袋,一顿猛踢。
“你真是成功让我对你下头了,小助理。”
“今天你完了,以后你也完了,你这一辈子都他妈完了。”
“你说你喜欢我?你也配?你个什么也不是的东西,也有喜欢我的资格?还敢打我?”
顾烬生很生气,踢个没完,也不知是脚没个准头还是故意的,好几下都踢在了太阳穴上。
陆英承嘴里冒血,瘫在地上,动不了。
顾烬生蹲下,揪住陆英承的头发,把陆英承脑袋揪到自己跟前,一字一句:
“很可惜啊,投胎也是个技术活。”
“要不然,怎么我投到我爸家,你投到了你爸家?”
这话让陆英承想起他爸。
哪怕他眼前一片红,他还是艰难抬眼,朝前看,朝上看。
爸的病房就在四楼。如果爸有心,只要顺着窗户往下看,就能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自己。
是啊,是个技术活。投胎给这样的爸当儿子是,认识你也是。
看来这就是命。爸说的没错。像他这样的人就不配有改命的心,要认命。
陆英承在眼前的红色中,渐渐闭上眼睛。
原来穷人家的孩子,连喜欢人的资格,都没有。
好不公平。
他似乎昏了很久,又似乎没有。因为醒来的时候天还在下雨,他还在原地,可顾烬生,Lucas,那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都不见了,就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陆英承连翻身都做不到,躺了好一会儿,才在浑身的剧痛中,艰难撑起身体,在大雨里,掏出手机,想看看现在几点。
结果屏幕都碎了不说,手机还没电了,打不开。
雨顺着下巴一滴滴坠下,陆英承紧紧握着手机,又缓了缓,晃晃悠悠爬了起来,往医院里走。
得借个充电宝。
他一走进医院,里面的路人都傻了,这人怎么全身都是血,还不去挂号,就直直向前走,和中邪了一样。
陆英承满脑子都是充电宝。要是不想充电宝,他就要去想顾烬生,想阶级,想命运,那太痛苦,他做不到。
等好不容找到借充电宝的地方,陆英承无奈笑了,真傻啊,手机都没电了,怎么扫码,你个大傻子。
陆英承在医院地上留下泥泞的脚印,他走到柜台,两只手往柜台一拍,喘着气:“我手机没电了,帮我充电。”
那些见多识广的护士,都被陆英承吓够呛,慌张帮陆英承充电。充电器太短,等手机充电的功夫,陆英承便忍着疼,背靠柜台坐下,等待,沉默。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手机刚开机,就有电话疯狂打进来。陆英承拿过手机一看,满满的,全是未接来电。
医院的未接来电。
时间差不多就是刚打架那会儿。
陆英承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电话:“喂?”
是护工的声音:“你怎么才接电话啊,我们给你打了两个小时都没人接!你,你冷静点哈,那个,你爸、你爸死了……”
手机从手中坠下。
下午还和爸躺一张床上睡觉,好端端的,怎么人就没了呢。
怎么就没了呢。
陆英承在眩晕中去找医生了解一切。医生交代,他爸生前和护工说,想吃大菜市的白面馒头。护工拿着钱去买馒头,等再回来,就看到他爸满手腕都是血,瘫在床上咽气了。
他面无表情听着一切,很多字组成了句子,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又溜走。
怎么就没了呢。
爸病床已经空了,床单虽然换了新的,却隐约能看到底下渗着的血迹。
医生劝陆英承想开点,节哀顺变,还递给陆英承一个纸折的信封,说是在病床地上发现的,上面写着”给陆英承”。
陆英承很害怕打开信封后,里面出现什么煽情的话。
可里面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千块钱。
不知道从哪攒的一千块钱。各种五块,二十快,五十块,叠在一起的一千块钱。
握着信封的手越来越抖。陆英承仍然面无表情。
医生似乎又说了些关怀的话,还问了他打算如何处理后事的问题。
陆英承捏紧信封:“晚点再说吧。我饿了,要吃饭。”
这不是推脱的借口。他真去吃饭了。陆英承拿着碎屏的手机,打了辆车,去了印象里一家很贵的西餐厅。
陆英承浑身是血在西餐厅里坐下,点了披萨,意面,还有五百一份的牛排。
服务员看陆英承这幅模样,都以为陆英承精神出了问题,窃窃私语,担心陆英承吃霸王餐不给钱。
陆英承平静掏出他爸留下的信封,一撒,皱巴巴的纸币飘了一地。
服务员拿了钱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通知后厨快点上菜,盼望这怪人快点吃完快点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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