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怕烫到首辅大人,圣上还将药汁顺着勺滴在自己手背上,试探温度。


    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却比平常百姓人家还要和睦。


    薛稷看完了册子,虽然病容明显,但他还是对着周行已笑了笑,


    “是个难得的人才。”


    周行已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只能握着先生的手。


    他自己的掌心很温热,但怎么都暖不了薛稷冰冷的手。


    他一听见薛稷夸赞,就给孙忠稷赐了座。


    薛稷对孙忠稷道,


    “坐近一些,你束水攻沙的法子很好,但我还是有些要补充的。”


    孙忠稷听见首辅大人的话,身子已经有些发颤了。


    薛稷简单提点了一下孙忠稷,黄河治水分为上中下三段。


    并将每一段的治水方法和孙忠稷交流了起来。


    孙忠稷悟性很高,一下子就能举一反三。


    顺着薛稷的思路,甚至提出了许多薛稷还未曾想到的法子。


    薛稷咳嗽几声,谈到最后声音也渐渐微弱了,


    “河道现在泛滥,虽然朝廷有准备,但是这次灾民还是很多,户部尚书海刚会随你一起去。”


    周行已知道薛稷担心什么,在一旁补充,


    “你只管去治洪,有人工用钱等需求,只管和海刚提。”


    话说到这,孙忠稷就该离开了。


    但是孙忠稷看着薛稷的气色,还是没有忍住。


    从凳子上缓缓下跪,朝着薛稷和周行已狠狠磕了三个头。


    “大人,我是虎子啊……”


    虽然虎子读书不行。


    但他长大一些,就下定决心要和薛大人一样,为大雍做些实事。


    原来薛稷和周行已当年留下的银票,爹娘留了些,剩下的都给了虎子。


    虎子发现黄河年年泛滥,便花了十年走访黄河各个河口。


    也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孙忠稷。


    报江山社稷,也报薛稷的恩情。


    又花了十余年,拼命治河。


    他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自己与首辅大人的关系。


    只是闷头做事,想着一定要堂堂正正来到薛大人面前。


    现在终于得偿所愿,却看着薛大人这么虚弱……


    他直接痛哭了起来。


    等到他被周行已安慰好后,要离开时孙忠稷又是磕了三个头,


    “大人,您等我的好消息!”


    “黄河水,我一定会治好的。”


    等孙忠稷离开,薛稷已经彻底支撑不住。


    周行已轻扶着他躺下,坐在榻边低着头注视着他。


    整个寝宫除了地龙,还有很多暖炉。


    周行已额头微微有汗,但是薛稷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尽管之前陆艾被周行已支开,不让她告诉自己实情。


    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只是……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一个贪心的人。


    想再多一些时光,能多陪陪自己的陛下。


    他看向周行已。


    二十多年的光阴,让周行已成为一个不怒自威的帝王。


    他总是想以严峻的形象出现在臣子面前,以便所有的矛头能略过自己,自己承担。


    薛稷不想让最后的时光这么沉重。


    他和以前一样,调侃道,


    “这几年,言官们都不敢劝你纳妃了?”


    周行已眼睛有些发红,


    “嗯,谁要是劝,我就只能学学父皇,开始沉迷炼丹不上朝了。”


    薛稷满脸笑意,二十多年了,周行已还是有颗赤子之心。


    臣子劝他要开枝散叶,周行已直接罢朝三日,找出元亨帝的道袍披在身上。


    被元亨帝支配的恐惧再度袭来,那些老臣都不敢再开口,只能找来首辅大人劝陛下上朝。


    而更年轻的臣子们,对于陛下和首辅的关系心知肚明,更不会阻拦。


    “听说……海刚都有外孙女了……整日抱着,在撒觉面前炫耀呢……”


    薛稷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像雪花一样,一落地就要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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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薛周cp番外(be版)2 【完】


    周行已努力想扯出个笑容来应和他,嘴角弯了弯,却没成功。


    一滴温热的泪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正掉落在薛稷苍白消瘦的脸上。


    薛稷吃力地抬起手,替他拭去那泪痕,


    “其实我什么都不怕……”


    他喘了口气,声音几乎只剩气音,


    “只怕留你一个人……孤单。”


    周行已摇头,好像这样就能甩开那即将到来的永别。


    他脱去外袍,躺到榻上,小心翼翼地将薛稷冰凉的身体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先生你知道的……你都知道的……”


    他把脸埋进薛稷的颈窝,声音哑得厉害,


    “你舍不得我孤单的,对不对?所以……别离开我……求你……”


    薛稷心口一阵绞痛,让他抑制不住地闷哼一声,一缕鲜红的血丝自唇角缓缓渗了出来。


    周行已立刻用手去擦,可那刺目的红却越擦越多。


    薛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握住周行已手。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也落下泪来。


    看到薛稷的眼泪,周行已像是被烫到一般,清醒了过来。


    他停止了所有无望的哀求和擦拭。


    方才怎么挤也挤不出来的那个笑容,


    此刻重新浮现在他脸上。


    尽管薛稷看得很清楚,那笑里带着无尽心酸。


    “先生……”


    周行已声音出奇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点温柔的哄慰,


    “我没事的,别担心。我不怕孤独……真的……”


    薛稷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变暗,直到彻底失去光明。


    周行已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但他没有说破,只是将人更紧。


    他不再祈求先生留下。


    当真正的终点来临,他唯一的愿望——


    是希望他的先生能毫无挂碍地离去,不再有丝毫痛苦。


    薛稷的意识也将彻底消散,他多想最后再叮嘱一句:


    周行已,不准为我做傻事,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一定要好好活着……


    大雍的臣民都需要你……


    可话到了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如果他的离去注定会让周行已痛苦不堪,而自己已无法再陪伴在他身边。


    那么,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什么呢?


    最终,千言万语只凝成最后一点气力。


    化作贴在周行已耳畔极轻,却用尽了全部深情的几句:


    “周行已……遇见你,我真的很高兴,我爱你……”


    周行已的泪水瞬间决堤,与薛稷冰凉的泪混合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只能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爱你,先生……我爱你……”


    “我也……很高兴……”


    烛火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蜡油。


    轻轻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


    首辅大人离世的消息,并没有被永昌帝宣扬开。


    但大家都已经意识到了,宋来真等人更是哭得撕心裂肺,直说天道不公。


    但周行已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


    依旧准时上朝、下朝,批阅奏章,关切地询问各州县的民生疾苦。


    仿佛一切如常。


    然而,知子莫若母。


    太后能看到自己的儿子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不再有悲喜。


    只像一簇沉默燃烧的火焰。


    将所有残存的光和热,不留余地地投射在政务之上。


    他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献祭,透支给大雍的百姓们。


    太后心中绞痛,寻了机会与皇帝深谈。


    但最终,她只能红着眼眶从殿内被人扶着走出。


    她已经明白,自己的儿子心存死志。


    所求的,不过是在追随那人而去之前,竭尽所能地让这个他们曾一同守护的天下变得更好一些。


    一年后的某个清晨,朝会之上。


    周行已正听着大臣奏报,忽觉喉间一阵腥甜,竟毫无预兆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满朝文武都骇然失色,惊呼声、慌乱脚步声在周行已耳边响起。


    周行已却在一片惶然之中,感到一阵奇异的熟悉与……开怀。


    病势如山崩般袭来。


    但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安排。


    周行已早已立下诏书,册立大皇子周简与俞念所出的幼子为皇太子。


    那孩子是他与薛稷亲手教导出来的。


    秉性仁厚,聪慧明理,足以担起这江山重担。


    他将几件紧要后事交代于撒觉海刚等人,语气平静不像是即将离世之人。


    最后时刻,他屏退左右。


    独独召见了周甲。


    周甲自五年前,就不再担任暗卫,而是负责陛下和首辅大人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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