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稷看着他这刻意谨慎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这个太子爷,为了不被认出来,倒是煞费苦心。
他故意问,
“周甲作为暗卫不怎么说话,你倒是说话这么多?”
这个问题,周行已在路上已经想过了。
他立刻回答,
“回大人,是周甲他不爱说话,大人要是嫌属下多嘴,属下也可以不开口。”
话音刚落,周行已就能感觉到,薛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让周行已面具下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不自觉地绷直了腰,生怕被看出破绽。
但薛稷没有再为难这位乔装打扮的太子爷了,他还有一堆事做。
忙到中午,一堆公文已经批完了一大半。
薛稷还是埋首其中,没有一点休息的意思。
撒觉和海刚处理完手头事务,见薛稷还未出来用饭,便一同寻了过来。
海刚性子直,提着食盒便道,
“大人,公务再要紧,也得顾惜身子。先用些饭食吧,莫要伤了脾胃。”
薛稷听到喊话,才从卷册中抬起头,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有劳二位费心,本官稍后便去。”
但是他目光却又落回了案上。
海刚和撒觉见他应了,便不再打扰,一同退了出来。
经过门口的时候,撒觉的脚步微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周乙。
等到走远了,他对身旁的海刚说,
“薛大人身边这位新来的侍卫……不简单。”
海刚闻言微愣,他没看出什么异常,
“大人身边是该有个得力人手。”
撒觉没有再多言。
那人虽然穿着侍卫的服饰,但是那靴子上的暗纹规制。
绝非寻常侍卫或官员所能用。
果然皇帝还是不放心,在监视薛大人么?
而周行已还不知道自己身份可能暴露了,他见薛稷久久没有出来,就把食盒端了进来,
“大人,饭菜已备好。”
但是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大人?”
周行已走近两步,声音略高了些。
依旧没有声音。
周行已心头一紧,快步绕过一排排书柜。
只见薛稷一手死死按着腰,另一只手则紧紧撑着墙壁,身体微微躬着。
像是在用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才不至于倒下。
周行已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薛稷,声音急切。
“大人,您不舒服。怎么……怎么不叫属下?”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看着薛稷冷汗涔涔的模样,知道这人疼得厉害,哪还有力气喊人?
他心中自责万分,小心翼翼地扶着薛稷,想让他先坐下缓一缓。
然而,薛稷本就积劳成疾,腰伤剧痛难当。
加上他清晨胃口不佳,瞒着众人至今粒米未进,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被周行已这一扶一挪,心口一阵急跳。
眼前骤然发黑,支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
最后是身体一软,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重重地靠在了周行已怀里。
周行已看着薛稷气息浅浅晕在自己怀里,魂都快吓没了。
他立马撑住薛稷,
“御医!快传御……”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但“御医”二字刚出口,周行已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他强行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将薛稷小心放平,推门大喊,
“快,大人晕倒了,快请郎中。”
在周行已惊惶失措的衬托下,官衙内其他人到显得异常平静。
显然,薛大人身体不好的事,整个官衙早都知道了。
府里更是专门请了一名老郎中,提着药箱很快就到了。
他熟练地把好脉,再打开针囊,在薛稷几处穴位上稳稳下针。
宫里派来随侍的四个太监,薛稷只留了冯倍一人在身边,年纪不大,但很机敏。
此刻站在一旁,看着周行已煞白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脸上也露出几分戚戚然。
他叹了口气,低声对周行已说,
“新来的侍卫是吧?你也别太慌神了,薛大人就是这样,忙起来什么都忘了,身子骨又不硬朗,像这样悄没声儿就晕过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周行已,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指点,
“唉,要我说啊,你得多跟之前那位周甲侍卫学学。人家那才叫沉稳,遇事不慌,哪像你,一惊一乍的,别把大人再给惊着。”
周行已沉着脸,目光紧紧盯着薛稷。
原来……先生身体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甚至身边人都习以为常了。
郎中收了针,又拿出一个还温着的药罐,里面是药膳。
但薛稷牙关紧咬,汤药顺着嘴角流下,根本喂不进去。
“我来吧。”
周行已的声音响起,他上前一步,从郎中手里接过了药碗和汤匙。
郎中和冯倍互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冯倍递过一块干净的细棉帕子,嘱咐道,
“小心些,别呛着大人。”
郎中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和冯倍一同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两人。
周行已端着药碗,在床沿坐下。
“先生……”
刚刚薛稷在自己面前晕倒的那一刻。
周行已的心就好像空了一块,被冷风灌得生疼。
他凝视着薛稷,伸出手。
指尖带着些微颤,将薛稷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几缕乱发拂开。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一手稳稳地托起薛稷的后颈和肩膀,让他微微侧身,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倚在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则拿起汤匙,舀起一小勺温热的药膳,凑到唇边仔细吹凉了,才慢慢送到薛稷的唇边。
他屏住呼吸,用汤匙边缘极其轻柔撬开那紧闭的唇缝,一点点将药膳喂进去。
这个动作慢得实在有些磨人。
但周行已还是担心呛到薛稷。
每一次,他都要用手掌轻轻顺着薛稷的喉咙拍一拍。
看他无意识地喝下去,周行已才敢喂下一口。
除了汤匙与碗沿偶尔发出的细微碰撞声,
周行已还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一小碗药膳,他喂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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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太子爷又心疼了17
薛稷醒后,神思还带着些昏沉。
身体却已习惯性地想撑坐起来。
一直守在旁边的周行已,见先生醒了,神色才勉强松了松。
但那提了整夜的气刚吐出半口,心头又是一紧。
海刚他们昨夜的话,还在自己耳边回荡——
薛大人也只有昏了过去,才会休息这么久。
大家总觉得他太急了。
好像一根残烛,偏要压榨出最后一点光热。
明明先生也只是二十五的年纪。
让人不免怀疑,薛稷是想以身殉国。
这念头像冰一样,刺得周行已指尖发凉。
又看见薛稷已经掀开了被褥,探身去够鞋靴。
知道他又想去忙工作。
周行已一步上前,手臂横拦在他身前,声音绷得有些紧,
“大人您就好好休息吧,海通判与撒同知已经在核对那些图册了。”
薛稷动作未停,径直将脚套进靴子里,只说,
“多个人,多份力,况且……”
他抬眼看向周行已,
“这土地的事,里面门道太多了。”
重新清丈又如何?
穷家小户配合。
但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避税的法门层出不穷,花样翻新。
周行已知道拦不住薛稷,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对叠得整齐的护膝。
那护膝在他掌心展开。
内里是深色的貂绒,密密实实,外头又裹着一层细软的羊毛料子,针脚匀密。
一看就是极好的手工。
见薛稷的目光落在护膝上,周行已单膝点地,
“大人,属下奉太子命给大人戴上,还请您不要为难属下。”
见薛稷没有反对,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薛稷长裤下摆的棉布,轻轻向上撩起。
一截小腿露了出来,皮肤是久不见光的润白。
但这雪一样的白,就更衬得膝盖上那道疤痕狰狞。
周行已用指腹轻抚了伤处,现在还能透过疤痕看出当时的凶险。
面具遮掩下的眸子暗下去。
父皇……怎么总是,总是喜欢做些危险的事。
薛稷嫌弃他磨蹭,只将脚踝略略一翘,无声催促。
周行已敛了心神,动作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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