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穿过拥挤的虫群,等待着雄虫和合作商和品牌方谈完话,才小心翼翼地发问:“要跳支舞吗?”


    塞拉斯没有理他,洛伦佐咬咬牙,他本想单膝下跪,又不想摆出胁迫的架势,于是行了标准的请求礼仪:“可以和我跳个舞吗,阁下?”


    塞拉斯会拒绝他,当然,洛伦佐早已料到这些,但他不在乎,连同对阿斯奎斯家主被拒绝的议论和嘲笑,他也不在乎。


    雄虫走后,他一点点将被掩埋的过去抽丝剥茧,一点点触碰他曾经的淋漓鲜血和深切苦痛,于是洛伦佐深切地明白他做错了什么,错过了什么。


    塞拉斯耸耸肩:“我不会回心转意的。”


    洛伦佐心里蓦地如针扎一般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没关系……只是一个舞……”他乞求一般,“只是一个舞,如果你不舒服,我们可以提前结束……”


    他们还没有一起跳过一支舞。


    塞拉斯叹了口气。


    他已经步入新的阶段,开始筹备艺术展,在抛却那些对于洛伦佐的“艺术”的追求后,这些热烈的画作,关于生命、死亡、爱意的汹涌笔触,都让他更加热爱自己的生活。


    原来这个世界并没有欺骗他,原来艺术并没有欺骗他,只是有虫假借艺术之名,妄图宣泄自己廉耻不分的欲望。


    塞拉斯发现他的每一天,都在更加接近自由。


    而洛伦佐还带着那些幽暗过往,锲而不舍地跟在他身后,像个孩子一般哀哀哭叫,期盼着他能回心转意。


    可是塞拉斯早已不再停留在原地。


    “跳完这段舞,我们都和过去告别吧。”塞拉斯笑了笑,附上了那只伸来的手,“阿斯奎斯家不能再困住任何一只虫。”


    洛伦佐巴巴看着他,雄虫样貌清秀,却有种让虫移不开目光的魔力,现在他总算明白了那种从孩提时代一直吸引着他的魔力是什么。


    ——一种无边无际,包容一切的温柔。


    洛伦佐呆呆地看着塞拉斯,连舞步乱套都顾不上:“要是我一直留在你身边,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个舞太烦虫了,一只虫向前,另一只虫就必须后退,仿佛他们在靠近彼此,却永远也不可能触碰。


    他知道,他知道塞拉斯也知道,他们之间的裂隙并不是因为分离产生,洛伦佐的偏见和执拗,还有整个阿斯奎思家族,太多的因素叠加在一起,酿成了如今无法挽回的结果。


    可他一直放在心上的虫是一只温柔的虫,塞拉斯轻轻叹息了一声:“可能吧。”


    洛伦佐觉得他们在随着这支舞一点点变年轻,变成青年,变成少年,再变成当初相遇的样子,一个不谙世事的虫崽,遇见了他被囚困在城堡里的王子。


    塞拉斯的舞步并没有遵循传统,他跳着自己想跳的,洛伦佐竭力想跟上,却频频被打掉手,亦或者踩到脚,到后来,他也赌气地放弃了,也跟着胡乱跳起来。


    但在这时,他们之间似乎才找到一点默契,在这场舞里,他们又回到了过去,他给塞拉斯唱歌,献花,他们在草地里自由自在地互相追逐,奔跑,欢声笑语里。


    他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塞拉斯看见他时,一双发亮的清澈眼睛。


    到了长大一些的时候,洛伦佐会笨拙地跟在塞拉斯身后,有困难时,又勇敢地站在他身前,他们似乎顺理成章地相爱,再然后,求婚,结契,相拥……


    塞拉斯有时钻进他的怀里,有时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他们就像方才结契的,影视剧里的每一对雌君和雄主,洛伦佐拥抱着童年憧憬的那位温柔的雄虫兄长,而他也得到了如同润物春雨般的回应。


    在同一个行业,他们是众虫艳羡的神仙眷侣,到了最后,塞拉斯走上了领奖台,他在台下眼含热泪地看着他,所有的鲜花掌声都将他们环绕,在万千虫群中,塞拉斯依旧用这种温柔的目光看向他。


    看向他。


    ——音乐停了。


    这场舞结束了。


    周遭安静下来,没有鲜花,没有掌声,针尖落地可闻,虫群开始涌动,他们开始找起下一个舞伴,下一支舞要开场了。


    塞拉斯松开他的手,走进虫群之中,只留下洛伦佐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好像还没从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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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2章 后日谈(2)


    “嘿,老伙计,想什么呢?”


    奥比斯揽住埃里温的肩膀,他们随性惯了,素来吃不惯宴会上调制得不偏不倚的那种涩酒,将手中一杯热辣的毯菌酒递了上去。


    埃里温接过后,紧皱的眉头松了松,猛地一口灌下。


    他们在内场边缘,开放舞厅的门口,荀宁给了持有邀请函的虫特殊通道,但奥比斯不想跟着年轻虫掺和,埃里温则是静静靠在入口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帮年轻的孩子想法真多。”奥比斯摸着下巴,啧啧艳羡,“我们当初,身边结契或匹配的老虫,基本是到教堂宣布一声,请求赐福,走个过场,哪里会搞这种仪式。”


    他的话抛出去,身边的虫却依旧发着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监狱里释放出来后,埃里温像变了只虫,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明明差不多同龄,却像比他还老了几十岁。


    奥比斯藏住担忧,笑嘻嘻地捶了捶他的肩膀,看着埃里温出神般猛地晃了晃,又感到心疼:“我很高兴你能出狱,知道么?”


    看着老朋友能从那场阴霾里走出来,重新拥抱新生活,他比谁都要开心。


    “阁下和上将……”埃里温忽然抬头看向视频中的虫,他伸出手,似乎努力想要接近这份幸福和热意,最终还是垂下了手,“他们是绝顶好虫。”


    “阁下把那两只虫放到了边际星,把服刑管控权给了我。”埃里温面色忽然扭曲,“我要狠狠地出气,我的虫崽遭受过的一切,我要让他们再遭受一遍,十遍,一百遍——”


    “去他雄的该死的雄虫,该死的德兰顿。”埃里温借着喧闹声的掩饰,畅快地说着,“我只是一只普通虫,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就是我的信条。”


    “到最后,我想杀死他们,他们甚至哀求我杀死他们……”


    埃里温猛地攥紧酒杯,力道大到几乎将它捏碎:“可是杀了他们,然后呢?”


    老虫声音沙哑,他缓缓地,漫长地吐出这口积压他半生的浊气:“然后就真的只剩我在这里受刑了。”


    一死了之,谁说不上一句畅快?


    奥比斯担忧地看着,却也不知道如何劝说,他明白埃里温遭遇了什么,正是因为明白,他没法单薄地说出这声会好的。


    在诸多斗争和死亡之下,总有不能被遗忘的事,无法被原谅的事,这是一只普通虫不该被时代,被宏观大局所淹没的哭嚎。


    “他们会陪着我。”埃里温仿佛下定决心,他晃了晃酒杯,将剩下的零星几滴仰头饮尽,“直到我的瑞恩原谅雌父。”


    “直到我也从我的罪中解脱。”


    在他们的斜对面,站着一高一矮两只虫,他们都带着斗篷,像是怕被别虫认出,矮一些的雄虫有着淡金发和一双独特的粉眸,而高一些的雌虫生着一双夺目的金瞳。


    “我会给你这样的礼仪,我的撒拉弗。”伊利亚攥紧卡利恩的手,认真地对他说,“等到神明降临的那天,我们也可以有这样的荣光。”


    伊利亚郑重其事地说完这些,又有些紧张地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卡利恩摸了摸他的头,搂着伊利亚,仿佛对待一个孩子一样:“我们去,哪里?”


    “那得问问诺亚,菲利克斯和麦克斯。”伊利亚嘟囔了一句,朝着卡利恩背后轻声道,“喂,崽子们,我们该去哪里?”


    卡利恩沉默下来,伊利亚似乎得到了答案:“他们想去边际星,那儿对我们来说确实更安全。”


    伊利亚想到什么,环住了他的脖颈:“怎么样,我好不容易才带着他们逃出来和你见面的,我们的虫崽聪明吧?”


    卡利恩沉默良久,握紧他的手,并没有回答:“去,边星。”


    雄虫撇撇嘴,并不在意,离去前,卡利恩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那儿没有什么诺亚,菲列克斯和麦克斯,拥挤的虫群里并没有什么虫崽,那儿只有一片空气。


    他回过头来,将雄虫抱在怀里,这回抱得更紧,他埋在伊利亚的脖颈间,忍住眼睛里酸涩的感觉,又重复道:“走,去边星。”


    站在他们身边的基兰似乎听到了什么,便装的元帅回头看了两只虫一眼,默默记下他们的形貌特征:“阿瀛,我有事离开一下。”


    路西安却拽住了他的袖子:“他们逃出狱也掀不起风浪来,严格布防即可。”


    两只一直活在实验室里的虫,甚至都不会驾驶星舰,战力高的雌虫已经行将就木,被洗脑的雄虫也疯疯癫癫,派遣军队的成本已经远超逮捕他们两个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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