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在精神海里,我为什么一直不来见你?因为我在翻越雪山,要走好长好长的路,途径好多好多个冬天。”
荀宁听不见另一只虫的声音,只能听见努卡,用仅剩的精神力留下的“声音”,他从气游若丝重新变得欢快起来,像是散溢又聚拢升腾的蒸汽:“早知道你这么想见我,我就走快点了。”
他的声音失落怅惘,这种情绪一闪而过,在这所有恩怨不得不放下的时刻,他终于可以拥有,也只拥有这种再度相会的喜悦。
“舍不得虫崽?我也舍不得。”
“舍不得我,哈哈……”笑声很快消失了,在此刻,没有虫知道努卡在想什么。
“没关系的,虫崽曾经告诉过我他们那儿一位诗人说的话,也告诉我他们那边有灵魂托梦的说法,所以这是我们——拥有爱的人,背着宇宙,背着生死,偷偷藏起来的秘密,嘘,我悄悄告诉你。”
“总有一天,他会同时梦见我和你的。”
“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会再度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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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布兰特,回到我的世界去看看。”荀宁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如果有剩下的能量,到时候会另做打算。”
布兰特倒比他跃跃欲试,雌虫揽着他的肩膀,带着几分紧张道:“一定是个漂亮的地方……”
他要去看爱虫长大的地方了,雌虫心想,荀宁住的屋子,房间,走过的道路,看过的风景,不是这个大虫崽,而是当初的那个小虫崽……
布兰特兴奋地吭哧喘了口气。
荀宁还没来得及调侃,眼前的画面就如水波晃开,一圈圈涟漪在水面弥散,直到眼前出现熟悉又陌生的建筑,一座依着河流的别墅群,又慢慢地聚焦到,一栋青色砖瓦的仿古式小楼房。
骤然地,他们就从看客坠入局中,颠倒地落了地。
“操……”雌虫差点没站稳,还腾出手将荀宁扶住了,“服务质量怎么这么差。”
但亲眼看到这一切,布兰特还是惊叹,在虫族,各类空中穿梭艇,巨型建筑和空中飞地都很常见,虚拟广告到处都是,有时能将山脉投影到城市正中,虫群穿行在倾泻的瀑流间,与之相比,这里的景象有种原始感。
例如他们的别墅群坐落在城市边缘,而虫族则在主星正中,在虫族虫行道使用率极低,而这里则到处都是行走的人。
布兰特好奇得触角都要窜出来,若不是荀宁牵着,早就新奇地四处乱逛了。
荀宁停下步子,他看见他的妈妈——周卓颖,女人已经剪成了利落的短发,换了身亮色的连衣裙,她似乎准备出门,而里头的荀译还在收拾。
她的面容清秀,长相不算特别突出,但很有亲和力,连这么几声催促,也温柔又坚定。
荀宁观察的同时,布兰特也在忐忑地观察着。
虫族世界的雄虫体型娇小,而雌虫高壮,其余构造并无差别,但这个世界,“男人”和“女人”却并不相同,布兰特还是第一次见“女人”。
荀宁告诉他,从生理特性来讲,“雌虫”和“女人”是一样的,从权力结构和主导话语权来说,“雌虫”却又更接近“男人”。
所以面前的“女人”,缺乏和性别对等的权柄,而受益于生育的社会,甚至某些情况下的家庭其他成员,也并没有替她,或为她承担对等的生育和养育责任。
布兰特开始时还为荀宁感到愤怒,但听到这些后,又觉得不忍,亦或者说,他由衷觉得没必要去苛责这种处境下的人。
周卓颖看到了荀宁和他身边的布兰特,女人愣了愣,反复地观察了许久,方才从车上匆匆赶下来,等看清后,又猛地顿住脚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只那一瞬间,眼眶便擅自红了。
周卓颖没有害怕,即便她亲手收殓了荀宁的骨灰,见荀宁活生生站在眼前,女人也只是走上前来,想要伸手触碰他:“……安,安安。”
“安安……”布兰特轻声跟念了一句,被雄虫捏了捏手。
谁还没有小名了。
周卓颖仿佛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人,猛地将荀宁拉到自己这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慌乱地来看荀宁,见他微退一步,周卓颖无措地收回了手,似乎明白荀宁出现在这里,以及荀宁身边的人都有些不同寻常。
“你还好吗?”周卓颖问出口,就哽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那个该死的禽兽,连这种畜生不如的事都做得出来,所以在那之后,我就和他离婚了。”
荀宁静静地听着,周卓颖却抬头看向他,忽然伸出手来,声音里的颤抖再难遮掩:“妈妈可以抱抱你吗,安安?”
生死在规则之外,但规则也无法扼杀思念。
荀宁本想问她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将他赶出去,但在这一刻,他也只是伸出手,接触到温热的肌肤时,女人狠狠地抽泣了一声。
她的安安是活着的安安,是有血有肉的安安。
这就好。
“荀译长大了些,离婚时起诉男方出轨,可以多要12%的财产,我只要了房子车子,现在出去挣了钱,已经可以给你和荀译很好的生活。”
荀宁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当初将他赶出去的妈妈,现在见面时,想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让他回到他身边。
但荀宁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说这些不是为自己开脱……”周卓颖却误会了什么,她擦着脸上的泪痕,红着眼睛,“他下手越来越狠,要是你再不走,我真的怕他有一天会打死你,但没想到你一走,他就把家里所有钱和卡都拿走,说我要是给你寄钱,就能打死我。”
“对不起,宝贝。”周卓颖抽泣了一声,她也被愧疚吞没了,但至少,还能将自己的想法坦率地说出来,“我知道的,现在能说的也只有对不起了……”
荀宁终于开口了:“妈妈。”
他的眼神平静,他依然感到忿忿,但这份孩子遗留至今的愤恨,却在听到真相的那一刻,仿佛就这么过了追诉期。
荀宁不知道该怪谁,在那种情况下,她似乎已经努力过了,挣扎过了,她已经做到了她所能做的全部。
他依然愤怒,却已经不再恨了:“妈妈。”
周卓颖微微一顿,转而将他搂得更紧了,等肩膀的颤抖停止后,方才开口问道:“还能再回到妈妈这里吗?”
即便再怎么强装镇定,颤抖的尾音也将她暴露了。
荀宁摇了摇头。
周卓颖感受到了摇头的动作,她并没有放手,而是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珍惜着相遇的每一分每一秒:“是那个洋人救了你吗?”
“洋人”布兰特:“……?”
荀宁嗯了一声,周卓颖又抬手一抹眼泪,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对布兰特道:“对我家,我家孩子好一点,妈妈会知道孩子什么时候不开心,就算倾家荡产,找遍所有方法,我也会找上门来打你,懂吗?”
一个没有肌肉,看上去方才从大病中恢复过来,目测力气也不大的人,竟然想着来威胁体型比他大一倍的军雌。
得亏ooi给布兰特发了翻译器,不然雌虫还真不知道怎么回。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发现女人异常认真后,也慢慢肃起脸来,揽住了荀宁的肩膀:“我会的,请您放心。”
周卓颖终归有些不放心,在她的认知里,荀宁或许是去了另一个世界,或许阴间和阳间都一样走向国际化了,牛头马面也能找外国人轮班。
但这人显然与荀宁十分亲密,她又经受过家暴,自然会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他真的是个好人吗?”周卓颖握住荀宁的肩膀,放心不下道,“他会打你吗?”
“他永远不会。”荀宁摇了摇头,“放心吧,妈妈。”
这孩子从小便懂事听话,做事也很有主见,周卓颖不相信布兰特,但是她相信荀宁,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妈妈爱你,你要记住这一点。”
要记住你是一个值得爱的小孩,受了半点委屈,不乐意,直接转身就走,不要再拖住,再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受委屈。
这是她从她的婚姻中得出的经验。
这也是爱能给予的底气。
“我……也爱你。”荀宁将她的愧疚退还,并将她的爱温柔收下了。
“我知道,你始终向着我。”她情绪平静了一些,边回忆着过去,语气温和,“因为很多时候,我表现得并不像个母亲,但你依旧爱我,维护我。”
“你向着我,不是向着一个母亲,而是向着周卓颖这个人,仅此而已。”
荀宁在这里停留不久,他并不打算吓到荀译,也不想为ooi清理世界记忆留下太多困难,便告辞离开了。
周卓颖牵着他的手,紧紧握着,像在试图跨越生死,眼眶通红的女人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散去,仍旧望着他们的方向。
荀宁是她养了十多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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