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个线条和构图……比以往的作品要好上几百倍。”
荀宁在黑暗中，感觉有几千只蠕虫在身上爬动，因为展台上的虫还活着，他在用他不协调的脸竭力做出惊恐和求救的表情，使得眼珠有时候会拱进眼眶下面。
“螳螂……我就说螳螂一族的肉体就是艺术品。”
他们赞美着他裸露的大腿和胸腹。
虫张着嘴，于是这个面皮的嘴唇上方出现了不规则的凸起，他想呐喊，但嘴里黑洞洞的空无一物。
荀宁光是看着这个所谓的艺术品就感觉到胃部在翻涌，他想吐，但又不能让虫看出来。
菲克则脸色煞白，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那只挣扎着受罪的虫，紧握的拳发出咯吱的声响。
或许是提前在仓储室见过了，他的反应比荀宁好上一些。
“我已经收藏了好几个，等到螳螂种族灭绝后，这些标本能卖出多少钱。”
“反正台上这个，在未来一定会成为无价之宝。”
“拍……拍下他……”荀宁声音嘶哑道。
菲克却摁住了他的肩膀，他的下唇咬得鲜血淋漓：“阁下，我听工作虫说过，他活不过今晚，断气后就会被制成标本。”
他生命的价值，只是为了满足这些虫眼里怪异的美丽。
荀宁没有转头，而是注视着这只虫的眼睛，他的精神力慢慢地伸展过去，和展台上的白烟混在一起，安抚着那个受难的灵魂。
“救救我……”
“好痛，全身，好痛。”
他没有泪腺，汗腺，舌头和声带被摘除，制作他的虫要他成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让他残存的恐惧变成收藏家的食粮，而后便成就这残酷的，永恒的，空洞的美丽。
“我……想去给雌兄取药……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只有荀宁能听见他的声音了，青涩的，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因为恐惧而尖锐起来，像是由内而外努力刺穿喉口的尖刀。
精神力触角温柔地安抚着，这只虫的挣扎停了下来，他直觉般地看向荀宁的位置，褐色的眸里带着恳求之意。
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音。
精神力在破碎崩塌的精神海蔓延起一阵迷雾，让他逐渐被麻痹，飘荡在一片温暖的汪洋，连带着那些痛苦也将沉降。
这只虫终于闭上了眼睛。
“晚安。”荀宁摸了摸他的头，说了这么一声，周遭没有其他虫听见他说话，只有菲克垂下头来安静地看着他。
荀宁没有再跟拍，如果过于强出头，让拍卖行来验资的话就容易暴露了，那些跟拍的客户也就固定座位的那几只虫，想来类似的拍品已经锁定了客户群。
工作虫见他没有举牌意向，主动过来：“阁下，您的拍品要怎么……”
“我现场认领后带回去就行。”荀宁微微颔首。
他还要花时间追踪这个拍品的货运链条，下游买家，程序能简化便简化。
夹在中间的菲克茫然地看着他们。
“拍品的危险程度很高，请专业虫为阁下……”
“不需要。”荀宁挥了挥手，“已经有束缚带了不是吗，把控制权移交给我就行。”
工作虫欲言又止，向那边请示后点头道：“好的阁下。”他退开一步，方才还在展台笼子里的雌虫已经被拖行出来，长长的深红发遮住脸，一双幽森的绿眸紧紧地盯着他。
身为首领，这只雌虫倒是名副其实，身上的肌肉结实，又不像军部那样有计划地训练，更多是自己摸爬滚打的结果，身上的伤磨得血肉模糊，这只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按螳螂种族里来论，赫克托应该是兰花螳螂，脸生得倒还不错，比布兰特要接近西方的深邃骨相，睫毛也长，低头俯视虫时无甚表情，看上去很不好惹。
荀宁方才给他留下的印象应该不好，这只虫握着拳头，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菲克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紧紧抿住了唇：“阁下，他很危险。”
赫克托没有看他，而是牢牢盯着荀宁，他上前一步，就在菲克要动手时，赫克托忽然咧开嘴，露出尖锐的虎牙，极其不礼貌地伸出食指指着他。
“你，是好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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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卡梅里亚
这只虫有点傻。
观察一阵后，荀宁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不是他本身自然地散发傻气，而是他刻意装傻，显得傻了一倍不止。
赫克托大抵明白自己的处境，竭力做出一个毫无威胁的扮相，好出其不意做什么事，例如攻击，例如逃跑，但这些计划都在演得傻了吧唧的脸上一目了然。
赫克托的策略倒不是仅限于装傻。
这只虫大抵知道自己脸长得不孬，像是引诱一般有意无意地撩过他的领口，天真无邪的表情和截然不同的成虫表现的对比具有极强的冲击力。这样的姿态与其说是自然形成的，不如说为供给特殊癖好的虫，长期驯化之下的结果。
但荀宁没这种癖好，他只觉得这只金刚芭比下一刻就能用胳膊肘把他脑袋夹下来。
“你看出来了吗？”荀宁问站在旁边捏紧拳头一语不发的菲克。
菲克显然也是正常虫，他濒临忍耐的极限，似乎在权衡怎么把这位首领的首给摘了。
菲克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
半点没看出来这只虫在扮相。
这两只虫共享同一个智商基准线吗？
“给他戴上手铐。”荀宁打断他的独角戏。
果然下一刻，赫克托忽然就变了脸，他的笑收敛得一分都不剩，大抵还有点对自己方才白费力气的耻辱，咬着牙恶狠狠瞪着荀宁：“放我走，不然我迟早杀了你。”
像一只露出獠牙低吼的猛虎，确实很有压迫感。
菲克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却被荀宁拽住：“不要浪费时间。”
他们现在还需要盯紧货品的存储仓，用菲克从工作虫那听来的话说，这件特别的拍品还有一道打包工序，随时会运返上游产业，他还真腾不出手来对付一个定时炸弹。
荀宁的手指放在光脑的电击标识旁。
“赫克托。”
猛虎睁圆了眼睛，低吼声戛然而止。
他似乎想转头去看看来虫是谁，转了一半又想收回来，僵立片刻，硬生生地一点点扭回来，活像在跳机械舞：“医……”
荀宁对匆匆赶来的瓦莱里安点了点头：“你要的虫。”
瓦莱里安脱下那繁复的西装，披上凯恩星还算常见的灰袍，依然是垂肩的黑发和银色的眸子，却盖不住周身的贵气，就像一朝跌落的富家少爷。
大只雌虫呆呆地看着地面，想着自己刚才那副蠢样全被看光，又羞耻地咬紧了下唇。
“赫克托。”瓦莱里安扶住额头，“我让你乖乖呆着……”
“我没法呆着！”赫克托忽然大吼一声，瓦莱里安被吓了一跳，但赫克托愤怒的表情没维持多久，他看着脸色发白的瓦莱里安，脸上闪过一丝懊悔，狠狠地扭过头去。
“我，我半路看到那些虫崽子……我没法呆着……”
瓦莱里安的手去触碰他的肩膀和背部触目惊心的伤口，这只虫开始想愤怒地拂开，犹豫了一下转而抓起轻轻放下，声音也弱了不少：“这些伤算个屁！”
赫克托嘟囔着拒绝关怀的话，耳尖却红了一片。
荀宁在一旁看得分明。
噫，这两只虫好恶心。
“我和菲克去跟踪展品运输车，你们注意一下现场的买家，尤其是C区那一些，是这些拍品的主要客源。”荀宁毫不犹豫地破坏现在这略显古怪的氛围。
“赫克托，那些螳螂是从哪里被运来的？”
如果赫克托一同作为拍品跟进了全程，应该能节省很多时间。
赫克托显然还不是很信任荀宁，他挠了挠头看向瓦莱里安，见他点点头后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在凯恩跃迁站看到那帮家伙，运这……恶心的艺术品，从穿梭艇航次和标号来看是中部星边缘的卡梅里亚星，和戴斯勒星相邻那个。”
以凯恩星的治安状况来看，这里最多算个中转渡口，而卡梅里亚是个采矿星球，但由于现存矿资源不足，贫富分化极其严重，度假村的背面就是贫民窟。
伪装成贫民虫的集聚点来进行仓储和加工活动，确实很难让外虫看出来。
如果怕当地居民泄密，就适当共享好处甚至利益链，吸纳虫进入虫口绑架中，每只虫都需要对此承担责任，代表着没有虫需要承担责任，典型的破窗效应罢了。
“我和菲克去卡梅里亚。”荀宁安排道，“你和瓦莱里安留在这里，跟踪买家下落。”
荀宁作为这场行动事实上的指挥，自然要亲自前往，让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只要卡梅里亚那边拿到决定证据，凯恩这边就能顺利收尾。
赫克托却表示异议：“我要去卡梅里亚，解救他们是我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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