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被自己嫌了无数遍的怂包性子。


    他这个还算圆满的人生,能蹬着三轮车去赶集,能跟张奶奶守岁,能在小县城里安稳稳码字。


    是三个人跪在佛前,求着换来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重生的炮灰。


    是从那些大佬手里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可怜虫。


    他算计他们的喜好,倒卖他们的东西,处处提防,时时想跑。


    他从没想过。


    那些他费尽心思想躲开的人。


    曾经为了他,连命,连记忆,连“爱过”这两个字,都舍得不要。


    被锁在小黑屋里的那个小孩。


    又冷又饿,从门缝里盯着那只挂着红布的鸡笼。


    哭喊到嗓子哑了,也没人来开门。


    那就是他。


    阴郁,怕人,病恹的活不长。


    最后大概也没推开那扇门吧。


    所以周万安要分他好运。


    所以沈青彦要换他笑脸。


    所以陆沉枫宁可忘了自己爱过谁,只求他活在没有那些苦的地方。


    “你们……”林添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一点。


    “你们是傻子吗。”


    “图什么啊。”


    “我又不记得你们。”


    “我还偷你们东西,还想坑你们的钱……”


    “你们换个这玩意儿回来,到底图什么啊!”


    林添哭得喘不上气。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欠人情。


    一块钱的便宜他都要算半天。


    可这份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凭什么是你们替我扛!”


    “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三个身影在白雾里慢慢淡去。


    林添急了,伸手去抓最近的那个。


    “别走!”


    “你们等等……”


    “陆沉枫!沈青彦!周万安!”


    他喊着这三个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


    可那三道身影还是一点散开,被白雾吞了进去。


    林添脚下一空。


    整个人朝着三条路中间的缝隙坠了下去。


    白雾翻涌,檀香味又涌了上来。


    白雾灌进耳朵里。


    他听见老和尚最后那句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里本是你与姓陆的施主两人的世界。”


    “可不知为何,另外两人硬生生跨越了时间与世界的壁垒。”


    “挤进了这同一段时空。”


    “他们不该在这里。”


    “是他们自己要来的。”


    “所以,小施主。”


    “这一世,该换你来疼他们了。”


    林添睁开眼。


    满脸都是泪,黏糊糊的,糊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抬手摸了一把,发现自己还坐在那个旧蒲团上。


    香炉里那炷檀香烧到了底,一截白灰塌着。


    “大师?”


    林添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扭头看那张石桌。


    老和尚坐过的蒲团已经空了。


    林添愣了两秒,站起来往四周看。


    刚才那个干净得一根杂草都没有的小院,这会儿全变了样。


    荒草齐膝,石桌上落满灰,香炉倒在一边,里头空空的。


    院墙剥落得更厉害了,门轴歪斜地挂着,风一吹吱呀作响。


    哪有什么坐了二十年的老和尚。


    哪有什么燃着的檀香。


    像从来没人来过。


    “大师!”林添又喊了一声:“您人呢!”


    风穿过竹林,哗啦啦响成一片。


    林添脊背一阵发凉。


    难道刚才那一通,全是他自己做的梦?


    手掌攥紧,手心被隔的生疼。


    他低头慢慢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支签。


    签表面磨得发亮。


    正面有四个字:三阳开泰。


    林添的手开始抖。


    这签他认得。


    光禄寺那回,他求了半天才求出来的上签,就是这四个字。


    他把签翻过来。


    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墨迹是新的,还带着点檀香味。


    【劫已渡,缘当聚。】


    第230章 正文完


    林添捏着那支签,盯着那六个字。


    眼泪毫无征兆的‘啪啪’砸下来。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了。这五个月,平行时空,重生,记忆错乱,什么玄乎事他没经历过。


    可这一刻,他还是站在荒草里,哭得像个傻子。


    因为他全明白了。


    三个人,三条不一样的世界线。


    齐刷刷说出那句“我愿意”。


    林添使劲擤了一把鼻涕,胡乱擦在身上。


    他是三个人拿好运,拿记忆,拿“爱过”换来的。


    林添蹲下身,把脸埋进胳膊里,闷着声哭。


    哭了好一会儿,他抹了把脸,肩膀一抽一抽。


    “图什么……嗝啊……”


    他对着空院子骂。


    “一群傻子。”


    骂完又哭。


    哭完又骂。


    签还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他往院门外走,走到竹林边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荒院。


    什么都没了。


    只有他手里这支签是真的。


    林添揣好签,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挪。


    刚过完年,山道上青苔湿滑,他差点摔了好几跤。


    脑子全是那三个人。


    他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他们。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又奇异地清楚。


    三条不一样的世界线。


    三个性子天差地别的人。


    在同一刻,给了同一个答案。


    我愿意。


    林添走着走着又停下,蹲在台阶上缓了缓。


    他这辈子最烦欠人情。


    一块钱的便宜都要算半天。


    可这份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林添掏出来,陆沉枫。


    他盯着那陆沉枫的名字,使劲吸了吸鼻子。


    把脸上的泪擦干净,才接起来。


    “喂。”


    “添添。”


    陆沉枫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温和。


    “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么一句普通的话。


    林添的眼泪又不争气的往外涌。


    “我……唔……”


    听出他声音不对,陆沉枫语气紧张了些:“怎么了,你在哪。”


    林添死攥着那支签。


    竹片的棱角硌着掌心。


    “出什么事了。”


    “你别动,待在原地,把位置发我,我现在就去接你。”


    林添赶紧打断他,哭中带笑:“陆哥。”


    “嗯,我在。”


    “我就是……出来逛逛。”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口气咽下去。


    林添能听见电话里很轻的呼吸声。


    陆沉枫低应了一声‘好’。


    两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林添突然很想说:我想你们了。


    但他还是忍住了。


    “晚上我想和你们一起吃晚饭。”


    陆沉枫:“好,我告诉他们。”


    “嗯嗯!那晚上见。”


    “好。”


    挂了电话,林添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


    风吹的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头莫名其妙地热乎。


    他抹了把脸,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下了山,到了寺门口。


    香客来往,热闹得很。


    走到山脚,林添拦了辆车进城。


    路过市中心的时候,他看见一家珠宝店。


    林添鬼使神差地喊了句:“师傅,停一下。”


    橱窗里摆着一排平安扣。


    白玉的,墨玉的,还有翡翠的。


    林添站在门口,对着那几个扣子看了半天。


    他给周万安送过裂开的貔貅。


    给沈青彦送过害他过敏的玻璃珠。


    给陆沉枫送过把人手腕染灰的假手串。


    全是图便宜,全是想薅羊毛。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怎么从这仨身上多抠点钱”“怎么早点跑路”。


    现在想,臊得慌。


    走进珠宝店,导购迎上来:“先生看点什么?”


    林添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排平安扣上。


    圆圆的,中间一个孔。


    “平安扣,三个。”


    导购愣了下:“三个一样的?”


    “一样的。”林添点头。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要好一点的料子,别糊弄我,我懂行。”


    导购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赶紧拿出几块成色好的给他挑。


    林添蹲在柜台前,一块一块对着光看,挑得格外认真。


    他平时买东西最抠门,这会儿挑平安扣,却一点没心疼钱。


    最后他挑了三块水头最足的,让导购拿红绳穿好。


    “先生这是送人?”导购一边穿绳一边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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