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深司正在阅读的段落,又落回深司脸上。


    深司能感觉到对面不二投来的视线,这让他有点不自在。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书页上如同迷宫般的长句,但那些文字明明都是日语却似乎突然变得更加难以辨认了。


    他在自己对面坐下了,还一直看这边,是在看自己吗?


    但这样就不像陌生人相处了吧,不二违规了。陌生人之间应该要有点距离感,自己明明都已经拒绝了。


    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呢?


    深司无意识地抬眼,对上了不二含笑的眼眸。


    笑意盈盈的不二,好像有点好看。


    算了,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吧。深司垂下眼,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那本难懂的文学中。


    然而不二却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深司面前书页上一段特别拗口的描述,深司已经在这上面停留很久了。


    深司的视线顺着那根修长的手指抬起,再次对上不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不二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有礼,他似乎没有对深司的行为生气,而是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意味:


    “抱歉再次打扰。请问……你觉得这段里,信使的‘不可靠性’,究竟是源于体制的混乱,还是源于他个人对K.的某种微妙态度呢?”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


    深司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真的以陌生人的身份,就小说的内容向他提问。


    这超出了他“假装不认识,互不干扰”的简单计划。


    而且,问的内容也超纲了!


    不可靠性?什么源于什么?搞不懂。


    文章要是难懂的话,不就是因为作者故意写得让人看不懂吗?


    要认真说的话,体制混乱和个人态度不都是“不可靠”的原因?非要分那么清干什么?


    而且如果我们是陌生人的话,我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讨论这个?我根本不会想跟陌生人说话。


    但如果真不理会他的话,他会不会把福利收回去啊?


    深司沉默了几秒,看着不二那双带着“求知欲”显得格外真诚的眼睛,虽然深司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样的恶趣味,最终还是决定履行一个“陌生书友”可能拥有的最低限度的礼貌。


    他看着书,完全不看不二一眼,小小声地回答道:“我觉得,作者写这么复杂,可能只是想表达找人办事却找不到负责人时的那种烦躁。”


    这个回答不能说是答非所问,只能说是跟不二的问题毫无关系。


    但那有什么关系?如果觉得他的答案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就快点走开啊。


    他们现在可是陌生人,他可不想跟陌生人说太多。


    但不二并没有走,似乎也没有不满意深司的答案。


    不二脸上的笑容只是凝固了一瞬,随即那笑意以更大的幅度荡漾开来,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被彻底愉悦到的光芒。


    他忍俊不禁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


    深司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不二的反应,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这样?找不到负责人就是会烦躁啊,跟信使可不可靠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


    他觉得跟这个“陌生人”的对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他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天书”上,决心不再理会对面那个奇怪又爱笑的家伙。


    不二也适时地收敛了笑意,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他翻开了自己带来的书,似乎也准备安静阅读。冰蓝色的眼眸低垂,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书页边缘,姿态无可挑剔。


    阅览区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深司暗自松了口气,重新将目光钉在那些令人费解的长句上。


    K.还在徒劳地试图进入那座虚无缥缈的城堡,官员们的话语如同缠绕的藤蔓,将他困在原地。


    简直莫名其妙。


    深司的眉头无意识地又锁紧了几分,手指在书页边缘的敲击频率快了一丝。


    真是让人烦躁啊。


    看似正在阅读的不二,视线却并未真正聚焦于那些文字上。书页上铅字无法吸引他,他的注意力,被无形地牵引着,越过书籍的阻隔,完全落在了对面那个人身上。


    果然很有趣啊,深司。


    不二周助在心里无声喟叹。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层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润笑意之下,翻涌着更复杂的兴味。


    他清晰地记得樱花树下深司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和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记得他被自己反将一军时瞬间睁大的深色眼眸,更记得他为了“网球福利”而迅速“认命”的妥协。


    而现在,这个为了逃避真正“约会”而提出“假装不认识”的家伙,正坐在他对面,用幼稚的方式履行着这个荒谬的约定,甚至试图用一本根本读不懂的书来武装自己,隔绝交流。


    真是……清奇得可爱。


    不二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


    他太擅长观察,也太擅长解读那些细微的肢体语言。


    深司紧蹙的眉头,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还有那泄露了主人烦躁心情的指尖……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对眼前这本书的束手无策,以及对自己这个“陌生人”隐晦的抗拒。


    不二心底悄然滋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柔软,旋即又被想要戳破这层伪装的恶趣味所取代。


    他享受着这种洞悉一切的掌控感,享受着对方在他面前笨拙地构筑防线又被他轻易窥破的乐趣。


    这乐趣,至少在目前这段时间里让他很着迷。


    然而,掌控感和洞察力带来的也并不总是愉悦。


    毕竟,现在的情况很清晰。深司这家伙宁愿对着这本他看不懂的天书发呆,对着一个“陌生人”烦躁,也不愿意,哪怕只是敷衍地,和他这个“男朋友”说说话。


    不二自己也觉得这样想纯粹是幼稚的计较。


    他向来游刃有余,从不强求,更不会轻易被别人的态度所困扰。


    可此刻,看着深司那副全神贯注于书本,对他视若无睹的模样,那种被忽视的感觉,竟悄然探出了头,极其陌生。


    这感觉很新奇,也很不爽。


    不二周助的唇角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弧度,眼底的笑意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和探究。


    他享受逗弄深司,享受看他露出破绽,享受他为了“网球福利”而不得不配合的别扭样子,就像享受一件独一无二的玩具一样,让他兴致盎然。


    但现在,这件“玩具”似乎完全不在意他这个“拥有者”的存在,甚至试图用最彻底的方式将他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这怎么可以呢?


    游戏规则应该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吧?


    他轻轻吸了口气,图书馆里的空气涌入肺腑,微凉又带着书香味。


    就在这时,深司终于被书中的情节彻底惹恼了。


    他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那本厚重的书。


    书本落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深司自己也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弄出了声音。


    他有些心虚,飞快抬眼,深色的眼扫过四周,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坐在对面的“陌生人”身上。


    不二周助正看着他。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礼貌距离观察式的目光,而是一种更专注的凝视。


    冰蓝色的眼眸里,笑意依然温和,但也还有一丝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侵略性。


    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碰撞在了一起。


    深司深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不太懂不二的眼神,但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


    不对劲。


    那眼神,不像一个“陌生人”该有的眼神。


    不二周助却在他移开目光的前一秒,完美地切换了表情。


    那点侵略性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唇角重新弯起那抹温和得体的弧度,甚至还带着点被书本吸引却被打断的无奈。


    他轻轻合上自己面前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书,动作依旧优雅,声音放得很轻,也很随意:


    “这里的阳光,似乎有点刺眼了。”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窗外过于灿烂的午后阳光,又落回深司脸上,冰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温和无害的笑意,如往常一样,“深……咳,这位同学,你觉得呢?或者,换个地方?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茶室,很安静。”


    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像是临时想到一个绝佳的主意,尾音微微上扬:


    “当然,如果你觉得茶室不合适的话,我还知道一个露天的网球练习场,光线正好,人也不多。我们可以‘认识’一下?”


    他把“认识”两个字咬得极轻,带着点只有他们才懂的的戏谑,目光却紧紧锁住深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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