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崩颓,似苍穹倒泻;紫电蜿蜒,如金蛇狂舞。
“嘭!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自下游传来,随即淹没在滔滔江声之中。
贴壁紧靠的聂风眼神微动。
下游又山崩了?
如此猛烈的春汛当真罕见,连山崩也接二连三,怪不得能水淹大佛膝,令火麒麟现世。
可如此凶兽在侧,若察觉我两,该当如何?
我和断浪决计不是此兽对手……
念及此,聂风不敢稍动分毫,只得移转眼珠,以余光瞥向身侧的断浪。
但见断浪面色在雨水中略显苍白,湿发紧贴额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佛顶的火麒麟。
聂风心中不由暗急:
我要不要提醒他放出鸣箭,唤裘教头来援?
否则火麒麟一旦发现我二人,届时我两恐怕惟有葬身兽口一途了。
可……就算唤裘教头来援,他真能敌得过这凶兽么?
此刻,断浪正全神贯注于火麒麟。
只见那火麒麟昂然立于佛顶,周身赤焰腾燃,雨水尚未触及鳞甲,便已被那灼烈高温炙烤得“嗤嗤”作响,化作白雾升腾。
在其头顶上方,水汽蒸聚,竟形成一片晕晕蒙蒙的云团,仿若仙兽降世,以云为伞,威严莫测。
断浪心中暗道:这火麒麟虽然出来了,但看样子似乎并不愿离开凌云窟,就好像……在守护着什么一般。
那裘老鬼又如何将火麒麟引走呢?
难不成要现身与火麒麟斗上一场?
应该不会……
火麒麟何其强大,古往今来,可从未有人能对付火麒麟,便是我断家先祖也不过侥幸拼死得了火麒麟一枚鳞片。
而裘老鬼这般隐忍大半生的人,当不会如此冲动才对。
不过从今日水淹大佛膝来看,这裘老鬼应该是懂得推算天时的高人,行事当算无遗策。
或许他有其他法子......
且看看吧....
我还是不要想太多,只需准备待会快点找到那能延年益寿的血菩提即可。
念及此,断浪已然浑身筋肉绷紧,真气暗转,蓄势待发。
火麒麟使命便是守护轩辕尸骸与九州龙脉,自然是引不走的。
这一点,裘图自然也知晓,他能做的只有将火麒麟逼出凌云窟。
想要引离,却是没什么好法子。
但——火麒麟一旦出来,想要在他裘某人眼前回去,那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轰隆——!”
惊雷再起,电光撕裂天幕。
天地明灭几瞬间,聂风咽了口唾沫,有心逃离此地,却因火麒麟在上方,而不敢动弹。
身侧,断浪忽然注意到一点异样。
只见火麒麟那铜铃般的大眼,原本直勾勾注视着下游方向。
此刻眼珠正在缓缓横移,起初微不可察,随后快速顺着江流逆上。
最终猛然一定,直直瞪向大佛前方那汹涌翻滚的岷江江心!
断浪眼珠一转,心中暗道:
难道.......
随即立刻转眼望向江面——
但见岷江之上,墨云低垂,道道蓝电如巨树根须,自苍穹垂落。
天地在电光中忽明忽暗,远山轮廓于朦胧雨帘后若隐若现。
江水如浓墨翻滚,怒涛起伏,挟着万钧之势,奔涌不息。
就在这时,断浪耳中但听一声苍劲低喝,宛如洪钟暮鼓——
“进——去——”
断浪瞳孔骤缩,身形僵住。
“进去!”
再听一声如雷贯耳。
断浪一咬牙,再不犹豫,身形猛地窜起,施展轻功,手足并用,如壁虎游墙般沿佛壁向上疾攀。
他全程紧贴石壁,气息收敛至微,唯恐一丝动静惊动顶上那尊凶兽。
聂风见状,立时吓得亡魂皆冒!
断浪他……竟真要闯凌云窟寻父遗骸?
心中念头电闪,聂风有心阻止,却又不敢开口惊呼,深怕惊扰了火麒麟。
可他又怎能眼看断浪独闯死地?当下足尖一点,风神腿法应势而起,身形如轻燕掠壁,直追断浪而去!
就在二人向大佛胸口急掠之际,佛顶上的火麒麟显然早已察觉到这两个小蝼蚁。
“昂——吼——!”
一声暴烈咆哮,如炸雷般滚过佛顶!
火麒麟周身赤焰“轰”地暴涨数尺,熔岩般的鳞甲缝隙间喷吐出炽白火舌,将漫天雨幕蒸成滚滚白雾。
那铜铃巨目凶光毕露,顷刻间死死锁住壁上疾攀的两道身影,颈后狮鬃怒张如焰,长尾钢鞭般在空中一甩,抽得空气嘶鸣作响——
立时四蹄一屈,身形一俯,前爪扣入佛顶石岩,碎石崩溅间,便要纵身扑下!
然而就在其身形将动未动之际——
“呵...”
一声短笑,不高,却似贴着耳根响起,又像从颅脑深处迸出,煌煌然若惊雷炸响在火麒麟脑海!
火麒麟猛然昂首,铜铃双目骤缩,怒瞪江心,龇牙咧嘴,喉间滚动着低沉如闷鼓的威慑低吼。
然而就在其大口喷张,犬齿交错刹那——
那铜铃双目瞳孔深处,忽地映现出一双阴鸷精眸!
而那双精眸,便在这汹涌江面之下,隔着汹涌浊浪与漫天雨幕,冷冷与火麒麟对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双眸视线中蕴含着纯粹、凛冽末那信息,如无形利箭,穿透江水,刺破雨帘,毫无阻滞地轰入火麒麟神志!
他心渡——杀!
那是一股可令常人身临死境一般的可怖杀意。
然而火麒麟却未显丝毫畏惧之意。
反倒是那铜铃巨目顿时赤红如血,瞳孔却缩成针尖大小。
周身赤金鳞甲骤然一亮,缝隙间喷薄的明黄烈焰“轰”地窜起丈余,仿佛整具兽躯都由内而外彻底点燃!
炽热气浪排空炸开,将周遭雨水尽数蒸发,白雾翻腾如怒海。
鼻翼贲张,每一次喷吐都带出尺长火流,獠牙龇露,喉间滚动着滚雷般的低沉咆哮,暴怒欲狂!
便在火麒麟被裘图他心渡震慑激怒之际。
断浪已如壁虎般攀至佛胸,身形一窜,没入那黑黝黝窟口。
聂风紧随其后,足尖在湿滑岩壁上一点,也掠了进去。
就在他身形没入洞窟刹那。
“咦——?”一声惊疑自江心传来。
聂风脚步一顿,忍不住回望一眼——
只见方才还怒涛翻涌的江面,此刻竟诡异地平静下来,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抚平。
墨色江水中央,一道身影正缓缓浮起。
先是霜白长发散披水面,随即是宽阔肩背破浪而出——
“哗啦啦——”
数息后,便见裘图双腿微分,稳稳立于水面,裤腿自大腿以下已消失不见,露出精悍如铁柱的双腿。
白发湿透,紧贴在肌肉虬结、鼓胀如丘的上身,每一块肌肉都似青铜浇筑,线条硬朗分明。
雨水如帘,噼啪打在他身上,水珠顺着块垒般的胸膛、沟壑般的腹肌滚落。
明明平日看着是个高瘦阴沉的老头,此刻在漫天雷霆与泼天雨幕中,却仿佛一尊自洪荒踏出的战神。
肩宽如虎背,胸厚似城门。
倒三角身形撑起一片悍然气魄。
肩胛骨高高隆起,如鹰隼展翼,绷紧肌理下似蕴藏着爆炸力量。
凶悍、霸道、仿佛能徒手撕裂山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任谁一眼望去,都知此人——强得可怕!
聂风心头一震,暗道:裘教头……真的来救我们了……
只是……断浪他……
念头未落,聂风猛地转头看向洞窟深处。
昏暗中,只见断浪的身影已冲进一处岔道,转眼消失不见。
聂风犹豫一瞬,终是提气纵身追了上去。
江面之上,裘图面色沉静如铁,不见半分波澜。
一双阴鸷老眼微微眯起。
眸光沉岳,气镇山河。
如狼似虎般静静眈视着佛顶火麒麟。
今日他裘某人以身截江,硬撼洪涛,虽历险厄,却当真所获颇丰。
在那天地伟力、万钧怒涛的压迫之下,原本进展迟缓、几如蜗行龟步的铁掌神功,竟陡然冲破关隘,进度暴涨。
往后修行,他可效仿今日此举,将其融入日常修行之中。
料想不出数年,必能将铁掌神功练透周身,臻至圆满。
到那时,纵使不凭真气护体,浑身上下亦坚如金石,堪比神兵利器。
更妙的是,此功修成之后,还可与龙象般若功中的龙象功相辅相成,彼此增益,令肉身底蕴愈加深厚。
不过,方才这火麒麟倒让他有些意外——竟似全然不受“他心渡”影响。
非但未被杀意惊住,反是因他这一举而被激怒了。
火麒麟未去阻拦断浪、聂风二人,不过是因为不在意这两只蝼蚁,却对他生出了几分忌惮罢了。
能完全规避“他心渡”侵扰,唯有一个可能——这火麒麟已明心见性。
如此也说得通,为何武林中人偶得麒麟血脉便会癫狂入魔。
若火麒麟自身未明心见性,那它也不过是头疯兽,根本驾驭不住血肉中沛然凶煞之气。
想到此处,裘图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要知道——风云四大瑞兽中,龙、凤、玄龟最终皆是身死一途。
唯这头人人以为最弱的麒麟能够存活下去。
它能苟全性命,恐怕正凭明心见性那“秋风未动蝉先觉”的灵觉相助。
也就是说,今日火麒麟敢与他对峙,那就代表火麒麟并未有大难灵觉提示。
而他自己也没有……
那便意味,今日二者皆无性命之忧。
既然无死生之危…那就…练练…
裘图念头甫落刹那——
“嗤嗤嗤——”
极阳真气自丹田缓缓升腾,循经脉周流运转。
热力奔腾间,裘图那精悍如铁铸的躯体上,丝丝缕缕白气蒸腾而起,缭绕不散。
那一头湿透紧贴的白发,受热气所激,逐根缓缓扬起,在风雨中无声舞动。
时间点滴流逝,裘图周身热意愈发炽烈可怖。
肌肤之下隐现金红流纹,恍若岩浆暗涌;周遭数丈雨幕触及那无形热浪,顿时滋滋作响,化作白烟四散。
直到某个临界——
“轰——!”
刹那间,天地异象陡生。
雨滴悬空,似万千铁甲待发;风声咽噎,如百万雄兵屏息。
上有九霄怒雷之煌煌,下有万顷洪浪之涛涛。
大佛顶端,火麒麟狰狞兽面之上,那铜铃巨目死死盯着江心人影,赤瞳中凶光依旧,却渐渐渗出一丝拟人化的忌惮之色。
双鼻不住喷吐赤炎,四蹄反复刨击岩面,朝着江心裘图不住低吼。
二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先动。
裘图不动的原因,实因并无十足把握降服这上古凶兽。
但若能激得火麒麟至江中与他相斗,借水势周旋,则胜算陡增。
毕竟论及水战,便是帝释天亲临,怕也难在他掌下讨得便宜。
而这火麒麟显然灵智非凡,哪怕暴怒之下也只踞顶怒吼挑衅,分明是要逼裘图离水上岸。
一时间,雨幕滂沱,雷光隐现。
一兽踞顶,一人凌波,双方皆慎而不发,僵持对峙。
“轰隆隆——”
雷声滚过,天地明灭几瞬后。
火麒麟见这踏江而立的人类老者毫无上岸近身之意,最后一丝耐心彻底消磨殆尽。
只见它骤然昂首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旋即四蹄猛踏佛顶岩崖,整道庞大身躯刹那化作一束刺目流焰,凌空俯冲,直射向下方佛胸处的凌云窟洞口。
却是打算先将方才闯入洞中的断浪、聂风二人毙于爪下。
就在火麒麟身形方动刹那,裘图阴鸷双眸骤然一瞪,随之而动!
右手中指倏然向前点出——
只见一道金红剑气自指尖勃然迸发,凝如实质,横贯雨幕,惊世骇俗!
六脉神剑·中冲剑!
这一指气势恢弘至极,体内极阳真气如长河倾泻,沛然莫御,剑气所过之处,雨线尽碎,空气嘶鸣!
那俯冲之际的火麒麟灵觉可谓敏锐至极,在裘图抬指刹那,便已察致命危机。
顿时浑身明焰暴涨,于半空中硬生生折转轨迹。
下一瞬。
“嗤——!”
令人牙酸的洞穿声响起。
金光剑气擦着火麒麟残影掠过,不偏不倚,正中乐山大佛右眼——
只见那历经数百年风霜的佛眼竟被一指洞穿。
金红剑气自佛脑后透石而出,去势丝毫不减,挟着刺耳厉啸直射入茫茫乌云深处,良久方歇。
只留下佛面上一个触目惊心的焦黑窟窿。
雨水自脑后沿指洞潺潺流出,如泪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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