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江心之上,剑圣身形疾转,剑光如轮,却已渐显支绌。
长发披散,缕缕银丝已被凌厉气劲削断,混着雨水贴在汗血交织的颊边。
一身灰袍早被万千雨剑、飞叶割得褴褛不堪,化作片片碎布挂在身上。
裸露肌肤上纵横交错着细密血痕,鲜血随其动作飞溅,落入浑浊江水,绽开点点殷红。
双足踏波间,身形更是已不复先前平稳。
时不时脚底一沉,没入水面数寸,荡开圈圈涟漪。
显然真气耗损剧烈,掌控已见涣散之象。
就在其奋起余力,挥出一道灿金剑光,勉力荡开周身袭来的雨刃叶锋之际,眸底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一点晶莹寒芒,竟无声无息穿透剑幕缝隙,欺至眼前寸许之地。
那是一道凝炼如针的水线,锋锐直指其左目!
剑圣此刻旧力方去,新力未生,手中无双剑回援不及。
只得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瞳中急速放大,凛冽之气已刺得眼睫生疼。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水幕之后的裘图忽地覆手轻按——
霎时间,那漫天疾射的雨剑、水刃、飞叶骤然一滞,悬停半空。
万千寒锋遥指,杀机凝而不发。
那道逼至剑圣睫前的水线,亦倏然顿住。
晶莹水滴微微颤动,距其眼珠不过毫厘之遥。
但见裘图身前那不断以真气激发卷起的滔天水幕倏然砸入江中,掀起千层怒涛。
裘图身形终是显露。
只见其一手背负,一手虚按,极阳真气如潮涌出,控制着漫空雨剑、飞叶皆凝滞不动,随其心意悬停流转。
同时,颧骨高耸的清瘦面上浮起一抹和善笑意,声若温玉道:
“独孤兄,今日切磋,便点到为止,如何?”
“你放心,裘某向来不慕浮名,最爱清净。”
“你我今日且以平手作罢,岂不洒脱?”
他本无意取剑圣性命。
此刻杀局已成、威势已立,台阶既铺,料想对方不会不识进退。
“呼——呼——”
但见剑圣胸膛剧烈起伏,身形佝偻间,随着脚下汹涌波涛上下浮沉。
随后缓缓抬眸,余光扫过周遭密布如星的雨剑飞叶,最终定在青衫猎猎的裘图身上,眸底疑惑顿生,声音沙哑道:
“裘兄已占尽上风,取老夫性命如探囊取物……为何要于此作罢……”
但见裘图身形随波轻荡,面上淡笑不减,语气温润道:
“你我都是一把老骨头,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在此生死相搏,究竟图个什么?”
“天下会又不是我裘家基业,裘某不过一介教头罢了。”
“再者——”他仰首望向黑沉天幕,语气夹杂着惺惺相惜意味,“若今日杀了独孤兄,天下间,岂不是再无人能与裘某争锋……”
“如此,未免过于寂寞,裘某可不愿受。”
剑圣闻言,面上恍然之色一闪,当即颔首认同。
旋即,忽地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
笑声渐扬,化作朗朗长笑,佝偻的身躯亦随之挺直。
“痛快!”剑圣猛地收笑,目光如炬盯住裘图,“多少年了,老夫从未想过此生竟还能被人逼至此等生死绝境。”
“裘兄——!”只见剑圣眼中欣赏之色溢满,甚至透出几分知己相逢的慨然,“同辈之中,竟还有你这般人物,老夫此生无憾。”
忽又侧首,语气悠沉道:“手段莫测,不留情面,不讲武德……唯求一胜而已。”
但见裘图眉头微微一挑,含笑道:“独孤兄看来心中有怨呐,这番境地了,还要讽刺裘某两句。”
只见剑圣摇头道:“非是如此,只是老夫初闻裘兄事迹,本敬仰裘兄不慕浮名,习武不与人争胜。”
“方才又误会裘兄为胜乃不择手段之辈,心中略有鄙夷。”
“如今方知——裘兄乃真豪杰、大丈夫,更称得上是超凡脱俗之辈。”
说着,他伸手拨开身前那缕悬停水线,踏浪向前一步,语重心长道:
“似裘兄这般人物,何苦郁郁居于人下?不若来我无双城,共参剑道通天之路。”
“无双城,予取予求!”
闻言,裘图摇头失笑道:“身不由己啊,独孤兄。”
“这招揽的话,就不必多言了。”
“传出去,裘某这张老脸,可没处放咯。”
剑圣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眼底似有思虑涌动,随即缓缓颔首,不再相劝。
转而垂眸看向手中那柄无双剑。
就在这时!
“轰隆——!”
惊雷掣电,骤然照亮昏暗江天。
忽然,剑圣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精芒,面色蓦然变换。
先是决绝如铁,继而冷漠如霜,握剑之手倏然猛紧!
霎时间,其体内似开闸一般,一股连剑圣自己都从未察觉的磅礴真气自丹田深处奔涌而出,如洪流开闸,尽数贯入剑身!
“锵——!”
只见无双剑倏然间嗡鸣欲裂,金光暴绽!
“轰——!”
剑圣周身气势豁然暴涨,灰白长发逆雨飞扬,道道血雾自肌肤毛孔袅袅升起。
脚下原本就波涛起伏的江面更是如狂澜炸开,塌陷如渊。
裘图见此异状,眉头亦不由微微一皱,虚按之手猛然握拳——
霎时间,悬空万千雨剑飞叶如受敕令,朝剑圣暴射而去!
“叮叮叮叮——!”
但见剑圣周身三丈恍若有无形剑罡迸发,雨剑飞叶撞入即碎,化为濛濛水雾与齑粉,竟无一能近其身。
“咦——?”只见裘图猛然扭颈,继而将头缓缓前探,白齿微错,一字一顿道:“临——阵——突——破?”
这还是他自穿越以来首次遇到这种情况。
竟真有人能在生死关头激发潜能,破茧而出。
而眼前这剑圣,本就是走明心见性,掌控自身之路。
在方才生死强压下,本以濒临崩溃,又豁然开解。
末那识恍若经历一番锤炼,竟令他本就艰难的明心见性之路,迈出了一小步。
但见此刻剑圣挺身持剑,昂首向天,面色淡漠如冰,声似洪钟裂云道:
“如此良机,老夫斗胆!请裘兄一品此剑——”
“剑廿二!”
话音落,剑已挥。
刹那间,万千剑光如星河倒泻,疾射崩云!
金光剑气炽盛如日升沧海,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璀璨剑网,密不透风,幻影重叠。
这一剑,可谓是剑圣此生为止挥出的最为绚烂夺目的一剑。
剑廿二,讲究的便是快!密!幻!
此剑穷尽剑速之极、剑网之密,已达人身所能承载之极限!
剑网所过,裘图先前的万剑攻势摧枯拉朽般溃散。
顷刻间,金光反卷,竟将裘图与剑圣自身一同吞入漫天剑幕之中!
独孤一方目睹江心金色剑光破开水幕,遮天蔽日,脸上先是一怔,继而浮现狂喜之色。
身侧独孤骁喉头滚动,颤声道:“城主,这……”
独孤一方抬手止住他的话,双目死死盯着江心,喃喃低语道:“此等景象……莫非是……”
他瞳孔骤缩,失声道:“剑廿二!”
“剑……大哥闭关多年……终是将此招创出来了!”
说罢仰天大笑,声震雨幕,“哈哈哈哈……天佑我无双城!”
一侧的独孤悔当即拱手,高声道:“恭喜城主!”
“大老爷神乎其技,威势惊天!”
“那裘无命便是陆地神仙,今日面对此等神威怕也难逃一死。”
“天下会覆灭,无双城振兴,指日可待!”
“方才本城主还忧心战局……原是杞人忧天了。”独孤一方捋须颔首,面色已是从容,“当真是柳暗花明……”
心中却暗道:
剑圣这老家伙……原来也会藏拙啊……
也是,毕竟这般多年隐居不出,连无双城半壁江山被天下会所夺也不管不顾。
十余年前他便提过剑廿二初具苗头,岂会至今未成?
不过这威势,未免过于惊天动地,太过骇人了。
一时间,船队上下,无双城子弟尽皆仰首屏息,满目激荡,只望那剑光吞没江天。
岛东高石之上,侠王府府主吕义怔怔望向江心。
只见金幕吞天,剑鸣如龙,不觉心神俱醉,又感彻骨寒意,喃喃道:
“江湖传言南无名北剑圣……”
“今日方知何为剑圣.....”
说着,忽觉失言,赶忙闭嘴,猛然转头看向身侧不远处面色铁青的雄霸。
只见雄霸虎目圆瞪,不顾肩胛箭伤剧痛,猛然探身向前,眼底惊涛翻涌,咬牙低吼道:“这剑圣……竟还藏有如此绝技!”
此刻,岛上残存的天下会、侠王府人马,皆追望江心,无不目眩神摇,恍见剑道极致。
一时天地俱寂,唯闻江涛怒号,剑鸣贯空,似龙吟九霄,慑尽众生魂胆。
江心之上,金色剑网愈演愈烈,煌煌如日轮悬空,光华夺目,笼罩范围不断扩张,几乎将半片江面映成璀璨金池。
剑圣挥剑如疾雨,灰袍猎猎,横眸斜睨,目光如冷电穿透重重剑影,落向头上那道凝立不动的青衫身影。
“叮叮叮叮——!”
但听得金铁交鸣之音密如骤雨。
只见裘图不知何时跃于虚空,不断攀升,仅置身于剑网边缘。
那剑网竟似有灵性般扩张追逐,将他周身裹得风雨不透。
剑光虚实交叠、袭杀不绝,而裘图此刻恍若生出了千臂千足。
实是出手之速快至极致,每一指、每一掌皆精准点中袭来金光。
任那剑势或前或后、或左或右,从何方而来。
裘图四肢皆能以不可思议角度调动,而其头颅与肩背竟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轰隆隆——哗啦啦!”
上有九霄怒雷之煌煌,下有万顷波涛之滚滚。
雨幕与浪沫皆被剑气绞成茫茫白雾,融入金色剑幕之中,令场中更显梦幻混沌。
但见裘图指掌翻飞间,荡开绵绵剑光,垂眸冷视下方挥剑不绝的剑圣,心中暗凛。
此方高手,底蕴之厚,确非前世之人可及。
这一式“剑廿二”,不过引动七成潜藏之力,堪比龙象般若功第十层境界。
但这威势却已如此可怖,金光剑气所至,几欲吞天噬地。
我这境界虽高,但区区不过三年,一身内力尚未完全转为真气,底蕴也有待加深。
此番回程后,当不得懈怠了。
不过可惜……这剑圣虽惊才绝艳,但此路终至尽时,欲再进一步,已是天堑难越。
正思忖间,忽闻剑圣一声长啸破雨而至。
“裘兄手上功夫当真出神入化,可就是名震江湖的铁掌神功?”
“不知裘兄觉得,老夫此剑如何——”
声犹未落,裘图周身残影陡然一收,四肢凝定如岳峙渊渟。
腹中语声若狂澜炸响,竟将风雨雷涛之音尽数压伏。
“不——错!”
“不”字方出刹那,裘图面容骤然虬筋暴起,狰狞可怖。
“咚!咚!咚!”
丹心秘法急催!
“轰——!”
一身极阳真气轰然尽放,上身青衫应声炸裂,碎布翻飞间竟自燃一空,化作万千星火洒向墨色天穹。
下方剑圣只觉焚风热浪倏然压顶,似墨云天穹凭空沉下一轮煌煌大日。
而对方竟光凭那可怖绝伦的灼烈气劲便迫得剑网边缘剑光,再难近前半分。
见状,剑圣面色一凝,身形倏然纵起,凌空挥洒无双剑光,宛若星河倒卷,倾天覆地——
下一刻,却见裘图周身恍有重重虚影自体内同时浮现,各展指剑,气劲冲霄!
右手拇指,少商剑——剑路雄劲,有石破天惊之势,直撼剑网核心;
右手食指,商阳剑——剑势如电走龙蛇,倏忽变幻,莫测其踪;
右手中指,中冲剑——气势最宏,真气吞吐如长河倾泻,沛然莫御;
右手无名,关冲剑——剑路藏拙于巧,后发先至,破隙穿芒;
右手小指,少冲剑——剑招轻灵迅疾,以柔克刚,劲随风散;
左手小指,少泽剑——剑法绵密如织,循环流转,尽纳外势杀机。
一道道剑气凌空攒射开来。
六剑齐发,气脉相连,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只一刹那,裘图周遭圣灵剑气尽被横扫一空。
漫天金网中,金红剑光绵密若水,赫然绽开一片赤金光幕,如朝霞破夜、炽阳熔雪,将下方天地尽数笼罩。
六——脉——神——剑——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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