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蓝发少年是象牙塔里的贵族少爷,那么红发少年就是从小被扔进雇佣兵团、野蛮生长的战士。他的红发支棱在头顶,嘴唇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一身漆黑的铠甲倒是显得很威武,但穿在小孩身上丝毫不能增添威慑力。


    “这头蓝色壁虎有什么好拍的!快点拍我!”红发少年气势汹汹地吼道。


    蓝发少年按住他的脸,一把将他推开。


    “你不上镜,焚烽。”他嫌弃地说,“不要用你的丑脸荼毒人类的眼睛了。”


    “哈!你懂个屁!人类才不喜欢你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呢!他们都喜欢本大爷这种强壮阳刚的猛男!”


    “可你看起来既不强壮,也不阳刚,更不是什么猛男。”


    两条龙又开始了极为低级的争吵。但这并不妨碍路易斯的拍摄。他都快把快门按冒烟了。


    霍恩伯里元帅和他手下的军官们呆呆地看着两个少年。军官们欲言又止,每个人的眼睛都地震般的颤抖,带着幻灭的表情。


    良久,霍恩伯里元帅才喃喃地说:“洛林先生,您不觉得您在使唤童工吗?”


    “依照人类的法律,他们都已经成年了。去领老年人补贴都没问题。”洛林说。


    “……我们一直以来就是在和这种生物战斗吗?天呐,我现在开始产生罪恶感了。”元帅揉着额角,痛苦地说,“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殴打小孩,或者殴打老人。反正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洛林带着两只吵吵闹闹的龙去参观店铺了。路易斯本来也想跟去,但转念一想,不如先回报社将照片洗出来,争取傍晚之前出一期紧急号外。这可是他们报社的独家新闻,必须第一时间抢占舆论的高地。


    于是他只能让文字记者先跟着洛林他们,自己则带着那记满了晦涩难懂的速记符号的笔记本火速返回报社。


    刚一进门,他就直接冲进主编的办公室。主编正在和妻子煲每日例行电话粥,电话却被“砰”的一声按断了。


    “路易斯你疯啦?”主编像只土拨鼠一样尖叫起来。


    路易斯则吼回去:“今天下午我们要出一期号外,就用我拍的照片。和印刷厂联系,印一万份……不!五万份!”


    主编傻傻地张大了嘴。当他的神智终于再次控制住身体时,路易斯已经绝尘而去,一头扎进了暗房中。


    “你拍到龙了吗?”主编将暗房的门敲得哐哐直响。


    暗房里传出摄影师的吼声:“印十万份!”


    巨大的动静让每个编辑室中都探出好几个脑袋。


    “要我们把他拖出来吗?”一名编辑问。


    主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你这没眼色的东西!你还听不明白路易斯的意思吗?给我去叫印务来!联系印刷厂!号外首印十五万份!随时准备加印!”


    整个编辑部仿若一台精密的机器,在主编的命令下飞一般地运转了起来,齿轮之间几乎要擦出火星。


    文字编辑将记者笔记本上的内容翻译了出来,并整理成普通人也能看懂的文字。美术编辑则以最快速度设计好了版面,并留出空白位置,等着排上图片。


    号外的头版,除了《首都每日通讯》的刊名之外,就只有三个无比巨大、无比惹眼的字——


    龙!龙!龙!


    每个人都忙着脚不沾地,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整个编辑部热闹得仿佛交易日的证券公司大厅。


    同时,每个人都紧张不安地等待着。他们不知道路易斯会拿出怎样的照片,也不知道号外能不能激起人们的购买兴趣。


    十五万份,哪怕是在人口超过两百万的罗伊尔市,也不是一个能轻易消化的小数目。这是一场赌博,赌输了,报社将会损失一大笔钱,多印的报纸只能拿去填海。可万一赌赢了……


    这是《首都每日通讯》编辑部历史上最漫长的一个中午。每个人都如坐针毡地等待着。主编几乎把自己的指甲都给咬秃。


    下午两点,暗房的门徐徐打开。门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捏着一叠刚洗出来的照片。


    下午三点,向来在这个时间休息的印刷厂忽然之间忙碌了起来。


    下午五点,太阳西斜,罗伊尔市街头的所有卖报童都开始玩儿了命地吆喝起“号外!号外!龙龙龙!”。


    下午六点,二十万份号外销售一空,印刷厂不得不连夜加班加点地加印,印刷机都报废了两台。


    到了七点——大部分罗伊尔市市民坐上餐桌、和家人交换一天的见闻的时间——许多家庭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当天的号外。


    没能抢到报纸的人家只能向邻居借阅。若是连邻居也没有报纸,那就只能依靠人力奔走相告。


    街头甚至出现了一幕奇景:衣着体面的绅士沿街翻找垃圾桶,希望侥幸找到一张被人丢弃的报纸。


    以捡拾废品为生的流浪汉忽然之间成了炙手可热的角色,因为他们能变戏法般的变出几张皱皱巴巴、破破烂烂的报纸,然后以百倍于原价的价格脱手。


    到了晚上八点,只有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隐士才不知道“巨龙来到罗伊尔市,为地城娱乐运送魔力石板,并与洛林·地城先生亲切会面”的消息。


    晚上十点。


    路易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废寝忘食地洗了那么久照片,现在他饿得眼冒金星,连站都站不稳了。他迫切需要好好吃一顿。


    《首都每日通讯》是早报,这个时间点,只有负责值班的记者和编辑才会留在编辑部。然而当路易斯走出暗房,迎接他的是一派灯火通明。报社的所有员工齐聚在暗房门口,在他踏出门的一刹那齐声高喊:“万岁!”


    主编拿着一瓶香槟,笑意盈然地迎上来。有人将酒杯塞进了路易斯手里,有人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还有人冲上来想和他握手。路易斯活了将近三十年,还是头一回受到如此隆重的待遇。


    “来,大功臣,咱们干一杯!各位,敬面对巨龙都面不改色的勇敢的路易斯!”


    “敬路易斯!”众人齐声喊道。


    路易斯有些茫然地喝下香槟。他那因惊讶而麻木的舌头甚至尝不出味道来。


    “我只是……只是运气好,真的。”他期期艾艾道,“而且那两条龙挺和善的,基本只会对彼此大吼大叫……”


    “噢,瞧一瞧,多么谦逊!我们需要的正是这样胜而不骄的精神!”主编的脸都快笑成一朵绽放的菊花了,“你还没吃饭吧?来来来,我请你去外面吃顿便饭,过两天咱们所有人一起去杜松餐厅聚餐!”


    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天花板。路易斯被主编拽着,头昏脑涨地走出编辑部。


    这时,有人拉住了路易斯的胳膊。


    “哎呀呀,路易斯,你要出名啦!要发达啦!今年的克拉克奖要是没有你,那绝对是本世纪最大的黑幕!”


    来者正是路易斯的摄影助理。这小子不知上哪儿鬼混了一天,两颊泛着醉酒的红晕,说话时还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真可惜我今天没能和你一起拍到龙!我这人一紧张就爱跑肚拉稀,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明天还去拍龙吗?我保证帮你拿器材设备,拿一整天我也不嫌累!”


    路易斯凝视着这个在关键时刻抛下他的趋炎附势的小人。刚才还热腾腾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被开除了,滚!”


    助理回应了他什么,他甚至没听见,因为主编和一群同事簇拥着他走出编辑部,穿过狭窄陡峭的楼梯,涌上了大街。夜色已深,可报社门口居然围了不少人。路易斯认出他们中有好几个都是竞争对手报社的记者。


    身为报社的《首都每日通讯》编辑部,居然也成了被报道的对象,感觉还真是奇妙。


    他们穿过人群,涌向最近的一家酒吧。平时路易斯加班的时候总爱去这家酒吧吃工作餐。酒吧老板正在刻一块牌子:上方是两条惟妙惟肖的小龙,下面用花字体写着“著名龙类摄影师路易斯·肯特常用座位”。


    他们走到酒吧门口时,头顶忽然掠过了某种庞大却又轻盈的东西。它一瞬间遮蔽了月光,又一瞬间离去。


    路易斯仰起头,目光追随者夜空中的暗影向西方移动。


    “那难道是……焚烽?”


    城市灯光隐约映照出巨影身上红色的鳞片。


    主编感慨:“它这么晚了还出门啊!难道是打算彻夜赶回诺雷利亚运魔力石板?噢,龙,人类勤奋的好朋友!”


    ***


    从某种程度而言,主编的猜测并没有错。


    焚烽和烈雷变成人形后,洛林便带着他们前往卢榭瓦尔广场,参观魔力游戏专卖店。


    两只小龙虽然以人形走在街上,但那可爱的外表还是吸引了许多目光,尤其是女性那充满母爱的目光。


    人声鼎沸的专卖店让两只小龙惊讶地挑起眉。


    “想不到你生意还挺不错的!”焚烽在店里溜达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了壁挂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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