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船长告诉我,三天后就能抵达港口。感谢上帝,我已经受够鱼了。


    七月二十八日


    “人鱼跳跃”号抵达了泉州。船长曾告诉我,这是世界上最繁华的港口。我一直以为他在夸大其词。可现在我不得不相信了。当我走下甲板,望见那气派的埠头,那鳞次栉比的房屋,街头那熙熙攘攘的行人……还有那两座宏伟的石塔。我想,它们差不多有圣彼得大教堂那么高。我见过比它更高的建筑大概只有尚未建成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如果可以,我真想进去参观参观,研究一下它的建筑技术。我对建筑也颇有心得……


    七月二十九日


    接受完官员的检查后,我们终于被放行了。外国人必须住在指定的地方,不能随意搬迁,如果要离开泉州,必须得到官府的准许。虽然很麻烦,但是我只能服从。


    船长偷偷告诉我,如果我和官员或王公贵族搞好关系,那么各处都将为我大开方便之门。在异国他乡生存的最好方法就是得到当地权贵的庇佑,不论在什么时代、什么国家,这都是一条通用的真理。


    我需要寻找一条大腿来抱一抱。


    七月三十一日


    听说泉州之北有一座宏伟的石雕。出于对艺术的向往,我还是很想参观一下的。我雇佣了一名向导,请他明天带我去参观那座石雕。


    八月一日


    没想到一场普通的参观之旅竟会这么一波三折。


    上午我跟随向导来到石雕处。那座石雕果然宏伟,雕刻的是一位长须老人。向导告诉我,他是华国本土宗教的创始人,也是该宗教中的一位神仙。


    石雕前有不少异教信徒正在举行祭祀仪式。我只想旁观。可光是这个行为就触怒了那些异教徒。他们称我为“番邦妖僧”,过来驱赶我们。我的向导被他们推倒了,扭伤了脚踝。


    这时拯救我们的是一个青年。他穿着蓝色的长袍,背着一把木剑,身边跟着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我推测是他的侍从,就像骑士身边的仆人一样。


    青年让异教徒们不要跟我发生冲突,因为我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似乎是异教徒中的神职人员,颇有威信。他一开口,那些激动的异教徒就全都安静了下来,谁也不敢跟他顶嘴。


    他帮我把向导送回了客栈。我对他感激不尽,挽留他共进午餐。(后来证明,这似乎是个错误,我没想到他竟然那么能吃……)


    青年告诉我,他叫乐,教名叫作虚行。那个少年叫君,是他的师弟。他们正在全国各地巡礼,来到泉州是为了朝圣。他对海外的国家很感兴趣,问了我许多问题。我耐心地一一回答。我想,如果和他搞好关系,或许得到某种庇护,至少和他在一起时,我不用担心被异教徒攻击。


    我问乐,为什么要携带一把木剑。乐说木剑是用来斩妖除魔的。


    我又问乐,木剑或许对对付妖魔很有用,但对付人就不行了。万一遇到心怀不轨的恶徒怎么办?别人用铁剑,他用木剑,怎么可能打得过呢?


    乐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对付人还需要用剑?”


    ……他好自信。


    八月十日


    我发现了一个关于乐的恐怖秘密。


    他还没出生时,父母就和一个魔鬼签订了契约,把他卖给了魔鬼。当他长大后,必须和那个魔鬼结婚。他活着的时候,魔鬼会为了保护他而战斗。当他死后,他的灵魂将归魔鬼所有。


    这简直太邪恶,太亵渎了!我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出卖自己孩子的父母!我以前以为只有西方才有巫师或魔鬼索要头生子的事情,没想到东方也有。看来魔鬼就是魔鬼,不会因为地域或国籍而改变。


    可怜的乐,要被魔鬼收走灵魂就算了,竟然还要跟魔鬼结婚。我想那个魔鬼一定是一个欲求不满的淫#魔,不然怎么会提出这么离谱的条件……


    文森佐翻译到这里,停了下来。


    不行了,好想笑。欲求不满的淫#魔……要是乐祈年知道方济各写过这种东西,会作何反应呢?


    “这个姓君的少年,应该就是后来的大国师君霓云吧?”江馆长若有所思,“但他的师兄‘虚行’是什么人呢?历史上好像没有这个人啊。”


    文森佐解释:“虚行是君霓云的师兄。他英年早逝,所以没留下多少记载。我们家族保存的方济各手记里也只有寥寥数语。”


    江馆长问:“日记中说虚行和魔鬼签订契约,又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告诉江馆长那些都是真的吧?文森佐思索片刻后回答:“我想这大概是方济各对异教徒的一种偏见或误解吧。他是天主教徒,在他眼里异教徒不管做什么都能和魔鬼挂钩。”


    “有点道理……”


    为了避免江馆长深究魔鬼这个问题,文森佐将日记往后翻了数十页,跳过关于魔鬼的那段描述。


    “我先看看后面有没有写什么有趣的内容……哦,有了!”


    十月十二日


    乐带我去拜访了一位名叫沈潜的亲王。他是皇帝的儿子,高贵的皇子,封号叫作“怀王”。他信仰道教,但对其他宗教也十分尊重。如果能得到他的庇佑,我就能在华国站稳脚跟了。


    怀王热情好客,我在他的王府里得到了来到华国至今最隆重的招待。说实话,我简直受宠若惊。他的府邸中不但有道士、和尚,还有民间的巫师、方士。这么多异教徒能和谐相处,委实令我吃惊。


    怀王听说西方的绘画风格与东方截然不同,就让我画一幅给他看看。这是个和他拉近关系的好机会,所以我一口答应了。我的确带来了画具,但我不知道该画什么。沈潜就让我画乐。


    乐不太高兴当我的模特儿,但这是怀王的命令,他只好服从。


    十月十五日


    乐的肖像画画好了,我将它呈给怀王。怀王身边的门客看到我的画,震惊于它和真人的相似程度。他们问我是怎么做到的,难道番邦妖僧会用妖术将人的魂魄固定在画布上吗?


    我说这只是一种绘画技法罢了,任何人都可以学习,其中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地方。有些技巧高超的画家可以凭眼睛和手画出惟妙惟肖的画像,但我的技术没有那么高超,所以我用了一点儿“小技巧”。我先用小孔成像的方法将人的影像投影在画布上方,再将其描摹下来,这样几乎可以做到与真人一模一样。


    怀王非常高兴,说等他成为皇帝后,一定要我为他画一幅帝王像。我这时才知道,原来怀王的志向竟然是战胜他的兄长,夺取皇位……


    十月二十一日


    今天乐拉着我在野外捉了一整天的蛐蛐。他给我介绍了一种华国王公贵族间流行的游戏,叫作斗蛐蛐。我不知道两只虫子相斗有什么趣味。古罗马贵族好歹会拿两只猛兽相斗。这些东方人斗兽用的居然是虫子。我方济各就是跳进海里,也不可能参与这种愚蠢的游戏。


    十月二十二日


    斗蛐蛐。


    十月二十三日


    斗蛐蛐。


    十月二十四日


    斗蛐蛐。


    十月二十五日


    方济各啊方济各,你怎能如此堕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十月二十六日


    斗蛐蛐。


    文森佐“啪”的一声合上日记。


    “不用看了,江馆长。”他冷冷说,“接下来的内容,一半是斗蛐蛐,另外一半是……”


    江馆长抱着一线希望问:“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内容吧?”


    “是别人斗蛐蛐欠他的赌债。”


    难怪这种东西要用家族密文来写。方济各不愧是银行家家族的后代,敢情把它当成商业机密了啊!


    江馆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咱们看看别的吧?我们博物馆这回还借调了其他的文物……”


    “嗯。看看别的吧。”文森佐黑着脸说。


    那句话说得果然没错――哪个正经人会写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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