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打闹着,约的车缓缓驶停。
“我去,竟然还是手动驾驶车,老古董了吧?”
拉开车门,看见司机小半边脸的那一刹,左仇声音卡住。
关门踹车一条龙,左仇暴跳如雷:“这家伙怎么阴魂不散!”
“小恕儿,我们走——”
“不用。”秦恕说。
秦恕打开车门,拉着左仇上车,两个人坐在了后座上。
前面的司机被鸭舌帽遮住了部分眼睛,不过别以为戴了个帽子就能让人看不出来他是厉无涯!
小恕儿,干嘛上车!
左仇掐了掐秦恕的手臂表示不满。
秦恕竟然开口:“只是个司机而已。”
车内安静的空气。
左仇咬牙,心中实在举棋不定他们闹到了什么地步,又确实有些恨意未解,干脆抱住秦恕的手臂,离他咫尺之遥。
“恕儿,抱歉啊,其实我一开始生气你结婚,是因为担心厉无涯露出真面目,伤了你的心。”他闷闷地说。
“我总觉得他在蒙骗你……虽然你是离他最近的人,你一定也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秦恕没说话。
“但是现在发现他真的伤了你的心,我更难过了。我的担心被一一印证,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办。”
“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一片真心也被伤到,恕,你一开始来到首都就是为了他,那现在我不知道……我真的为了你难过。我想帮你的忙,你都不愿意和我说。”
秦恕捏捏他的耳朵。
故作的冰层被破开,一点笑意点亮了他的眼睛,手指上的薄茧蹭着左仇的耳垂,很温柔的声音。
“看到你关心我,我就很高兴了。”秦恕笑了笑,“只是确实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一个人就可以完全处理掉。”
“……好吧。”左仇很不甘心,“我明天就要走了。”
滞留够久了,已经没办法再延长时间。
但是如果秦恕开口呢?左仇一定会不管不顾地留下来,任何麻烦都可以换一种方式解决,秦恕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秦恕说:“我知道啊,本来离婚预约的是明天,但是因为我会送你回去,就改成后天了。”
这么快!
左仇立刻观察前座的厉无涯。
方向盘没有碎,也没什么焦糊的气味。
怎么能这么冷静!?
-
不久后两人下车。
车门被彻底关上,从头到尾厉无涯都只是一个沉默的司机。
婚宴之后的第六天,关系彻底破裂的第三天,厉无涯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一个阴魂不散的背后灵。
他可以当一个司机,外卖员,还有擦肩而过的路人。
太近会得到秦恕的推拒,太远的距离他无法忍受,这是他唯一能被秦恕宽容的距离。
就算……、
后天,离婚。
他还是得感谢左仇的,能帮他拖延一天。
如尸体般又沉默了一会,厉无涯继续平静地思考。
如果当时我没有发疯?如果当时……
无止境的责任推脱,终点只能怪自己的出生。而他还不能死,否决。
然后再思考他的错处。
这些天已经念过无数遍:自卑,傲慢,犯贱,将自己物化,将秦恕的真心当做战利品,没有看见真实的秦恕。
秦恕多善良,将话都展开,他已经在一条一条改正。
首先需要做好一个人。
怎么做好一个人?坦诚。
发呆。测算着时间,应该到了秦恕会回家的时候了,将车发动。
车窗“砰”的动静。左仇。
降下车窗。
“[——]真想杀了你[——][——]。”
从一片废话中勉强提取出中心思想,厉无涯心不在焉:“我不能让你杀了我。”
“我再不堪在阿恕眼中都罪不至死。你杀掉我会失去成为阿恕朋友的资格。阿恕不能失去再一个朋友。”
左仇好像很激动,又说:“[——]”
“……”
“[——][——]”
厉无涯忽然想起:左仇既然能单独前来,说明阿恕已经在回家的路上。
他该走了。
走之前他诚恳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帮我拖延了一天的时间。”
-
秦恕正刚刚到达家门口。
开门的前一瞬,他说:“滚出来。”
平静的暗色中走出来一道影子。
很正常的厉无涯,完整,温顺,平静,等待他的吩咐。
二人走入家中,家里已经没了花,当天秦恕就让厉无涯收拾走了。
秦恕坐在沙发,厉无涯在门口。
“滚过来。”
这几天未曾有过的惊喜。
极快的速度,厉无涯跪在他的脚边。
秦恕已经习惯了,他的挚友变成这副鬼样,或许这副鬼样才是他的本来面目?似乎在这方面他从未了解过厉无涯。
他也就顺势踩住厉无涯的一只膝盖,掐住厉无涯的脸。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要听实话。”
良久的沉默。
厉无涯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坦诚的机会。
“我不会再对你说谎的,阿恕。……是五年前。”
秦恕:“所以你一直在用喜欢我的身份和我当朋友。”
“不是这样的。前两年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将我的感情告诉你,我想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于你而言我的感情是背叛。我知道。”厉无涯的呼吸有些乱,“但三年前你救了我,用深度链接。这是、可以绑定两个人的东西,我……意识到,这可以是我的筹码。”
“筹码?”
“我的第一张筹码。你对深度链接的事完全不知情,但我知道一旦知情你就会完全背负不属于你的责任。”
“……”秦恕说,“你很了解我。”
厉无涯没有否认。
“在那之后我的贪欲无限膨胀,我知道不可以,但我还是想。”
“你答应和我回首都那天我就开始规划一切。首先我需要朝中所有人都无法阻挡我的权势,其次我需要朝中所有人都会陪我演戏的威名。从启动到收束,我花了两个月。”
“所谓权倾朝野……各种莫名的头衔,只是我想得到你需要用到的工具。”
撕开自己的阴暗内里,将所有流脓的一切都交给秦恕看。
之前无法做到的事现在好像做得很轻松……那是当然的,厉无涯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如果这些东西可以换来秦恕的目光?
“泄露的报告是我顺势而为,所有人都会拼命地给我找向导,给我制造相亲的压力……切断白塔对你的联系,让你不用遵循那里的规矩,然后是送花,我需要一个外界知道我在追求你的信号。”
“之后的政局的确艰难,因为不真切我就没法真的骗过你。皇室在我这里屡屡受挫,就将拉拢变成施压,我终于有了一个真的敌人,我的确需要结婚,借用你的威势,将你与我绑定。”
“为了结婚我掀开了唯一的底牌。我利用你的愧疚,我自恃你的挚友,无数自卑自厌下其实就是傲慢。阿恕,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伤害我,所以我一直都胆大妄为。”厉无涯垂眼,“在你这里,我从来没有付出过代价,所以我们结婚了。”
“但我还在奢求。你太过于好,所以我开始幻想能得到你的情人之爱。我以为我可以,我知道不存在,但是那个吻冲昏了我的头脑,之后我便惹你生气。”
“于是我第一次尝到报应的滋味。再之后——”
秦恕摁住他的嘴唇。
一地的阴暗狼藉没有引来秦恕的丝毫动容,秦恕仍然沉静,眼中些微亮光动人。
“后面的我知道。”他说。
“厉无涯,没必要把一切错处都归于自己的头上,我也有错。”
……
什么?他说什么?
我也有错?
秦恕能有什么错?
所有故作的平静被打碎。
一瞬间,厉无涯耳边轰鸣,心中大陆天塌地陷。
活在世上整整二十六年,尝过失败的不甘,尝过全面溃败的绝望,但现在他第一次知道心碎的滋味。
厉无涯,废物,垃圾,从不该活着的东西……
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最明亮的那个人因你被乌云遮蔽,你造成的所有错处让他被困在狭小的一片天空,而他现在甚至在因你而自省?!
凭什么为什么我怎么配?
我爱的人因我而被责任感击毁,我却曾经将这种责任感作为得到他的工具?
别这样,请不要这样,请千万别这样——
极端惊恐下,厉无涯竟然无法发声。
最完美的人在自言自语:“我接受你提供的一切却从未深想,我相信你却不了解你。我为了将我们的感情限定为友谊,让自己无视了很多东西。若非我的纵容,你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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