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幼云强打精神,从裤子的破口处开始撕扯,沿路用布条做好标记。
“沿路要做记号,撕衣服、堆石头、折树枝。”
没想到,那时像听笑话一般听的蒋慕和的话,竟然真的派上用场。
第109章 活下去的信念
蒋慕和与小李从河道乘一艘小艇出发,很快和前方救援人员会合。
在河道分岔处,小李用手持电波流速仪测表层流速,此处依旧处于急流区域,河水浑浊,救援队同志说背包就是在这个河段找到的,他们派水性好的队员潜下去寻了一遍,没有发现梁幼云。
有个队员直摇头,说水流太急,就算人沉到水里也会被冲走的,估计是去了某个岔道,那样更不好找了,就算找到,也该是溺水很久了。
这话说完,大家沉默。
蒋慕和依旧面无表情,他出奇得淡定。
他询问背包发现的具体位置,又亲自跳下去感受了一番水流,恰好上游一些枯枝烂叶随着流过来,他观察它们的走向和速度。
艇上救援队人员都惊讶,那么一个看上去并不粗糙的男人,在没有任何设备的条件下,说跳河就跳河,身手敏捷,毫无惧色,同来的小李也是,异常冷静,仿佛对这种事司空见惯。
他们不知道,服役多年的雨林特种兵,对雨林的地形地势水文气候几乎是肌肉记忆,而且生死早已不是要紧事。
蒋慕和判断,该是往小河道去了,而且他有点把握,在此处都没有梁幼云踪影,那她很可能找了什么借力物,漂浮了一阵。
前面几个小时艰辛的救援工作大大缩小了救援范围,小李从设备调出高精度地形图,和救援队人员简单说了方案,基本锁定在三角洲和小河道两岸。
其他救援队员在三角洲进行排查。
而小李与蒋慕和乘小艇进小河道做深度搜索。
天已大黑,周围的鸟兽虫鸣吵得人更加焦躁。
小艇破开水流,马达轰鸣,往更窄更远的水道而去。
此处人迹罕至,夜晚时分也是很多肉食动物捕猎时间,偶能听见奇奇怪怪的类似野猪、豺狗的叫声。
小李看了眼凝神静听的蒋慕和,他表情太过肃穆,不禁让自己想到反恐作战到最紧要关头时,战士们屏息凝神,连呼吸声都隐没,只等破门而入擒获罪犯的那一刻。
“这片区域蜂猴活动频繁,没什么大型动物。”小李旁敲侧击。
慕和听他这么说,稍稍松了松紧绷的神经,这才转脸看了眼小李,说声“谢谢”。
冯铎调派的人,那能力势必顶尖,他绝对放心,现在,他需要做的事,就是相信梁幼云,相信她能够坚持住,能够等到救援。
晚上河面风大,一阵风过,探照灯晃到什么,蒋慕和敏锐察觉前方河岸的灌木枝上有明显突兀的东西。
小李也发现了。
慕和调整船向,朝那边开去,水浅,他停在河中央,下了船,水没膝盖,他不管不顾,快步蹚过去,从灌木上取下那抹迎风飘动的布条。
是她的!
慕和眸光如翻涌的河水,抬头朝四周环顾,心里推测她行进距离,应该不会太远,只是沿河过来,都没见人影,很可能去了密林深处,不禁猜测她到底遇到什么危险,为什么不沿河走,迷路了吗,受伤了吗,被蛇咬了吗,还是……
他不敢往下琢磨,总之,他敢肯定,梁幼云就在这片区域。
他跑回小艇那,让小李启动热成像无人机。
“以此为圆心,锁定千米范围。重点在距离河岸15米内。”慕和下判断。
他背上救援包,再次跑到刚才灌木丛位置,回头对小李道:“保持对话畅通。”
“收到!”小李做了个OK的手势,看着慕和背影,心里唏嘘,遇险的该是对他非常重要的人吧!早就听冯队提过这个人,只知他在部队时骁勇善战、重情重义,后来因为岩恩的事一直没走出来,如今看来,这人确实配得上这些赞美,如果这次找不到失踪的人,或者对方真有个三长两短,估计蒋慕和会崩溃吧?
梁幼云不知在林子里走了多久,前方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剩深深浅浅的黑,她身子也要虚脱,越走越冷,虽然是热带,但晚上在密林深处很可能有失温危险。
她严重怀疑自己吃错了东西,是不是雨林里的果子多少都带点毒性,不然怎么脑袋眩晕,而且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唤她名字,时远时近的,像从远古传过来一般。
她断断续续回应,嗓子快发不出声了。她已经忘记自己走过的路,也听不见河水流水的声音。一只裤腿快被完全撕完,而且她也没力气再撕了。脸上、脖子上、胳膊上、腿上全是密密麻麻被毒蚊子叮咬的包,脚底板已经彻底烂掉,每走一步,都钻心得疼……
有那么一念,她生出死的想法,她想,就算是宗教里说的“炼狱”,也不过如此吧,可是,想到这里时,就会回忆起蒋慕和的话。
他说:“如果一无所有,那就只剩一个办法。”
“活下去的信念。”
梁幼云想活下去,如果真的这么死了,一是死的太惨,二是肯定会被他瞧不起吧!
其实她心里一直知道,蒋慕和是深深爱着她的。不管他回京是为了谁,是协助他父亲,还是做成康养项目,她都相信,这里有爱她的成分。
而她呢,她也爱他,很爱,非常爱。
恍惚中,她又听见有人喊“幼云”,一声接一声,音色很像蒋慕和的,多半是幻觉。
不管是不是自己臆想,她下意识回应了声,只是嗓子已经完全肿了,根本喊不出音来,她急中生智,借着微弱的月光,伸手去摘树上的叶子。
只可惜,一个没扶稳,刚摘下叶子,脚底打滑,身子歪向一边,滚进灌木里。
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寸皮肤都被枝杈、尖刺割破,汩汩淌出鲜血来……
艰难中,她颤抖着将树叶举到唇边,用尽最后的力气吹哨,她会吹哨,玉香教过她,用各种形状、厚度的叶子吹出不同的声音。
那一声哨响很亮,起码她觉得很好听,在这样黑暗荆棘的丛林里,那是多么治愈的声音。
吹完这一声,她也彻底失了力气。
她身子蜷在一起,越来越冷,雨林貌似下雪了吧,下的还是北京一二月份的那种鹅毛大雪。她看见自己的小家,在单元楼门口,道路、台阶上铺了厚厚一层雪,门口有辆车,车旁有个男人,男人穿着黑大衣,站那默默等着谁……
“……慕和,对不起……”
幼云涌出滚滚热泪,是周身唯一让她感觉热的东西,她觉得好遗憾啊,要是,要是能见他一面,该多好,只见一面就好,只一面,她就知足了……
她看见附近有光,是几只萤火虫飞过来,她听到一些说法,说人死后魂魄会变成萤火虫,变成蝴蝶,变成星星,所以自己会变成雨林的萤火虫吗?
可是,萤火虫那么小小一只,它能飞出雨林,飞到北京,去找他吗?
耳边再也没有谁喊她“幼云”了,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了。
唯一能听见的,就是树叶沙沙声,和蜂猴三三两两的嬉闹声……
梁幼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她被这萤火治愈,身子发麻,轻飘飘,很舒服,她缓缓闭上眼……
“慕哥!前方二十米两点方向,热成像信号强烈!”小李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收到。”蒋慕和头顶的探灯亮度高,虽然走错了两处地方,但好在终是找到了第十九个布条,而且他听觉敏锐,很细微地听见混在暗夜里的哨声。
与蜂猴尖锐的啸声不同,那绝对是有人吹的哨子。
“幼云!幼云!”他一声声唤她,嗓子哑了,每一次都铿锵有力,震得树上的鸟扑棱翅膀。
终于,在那处显示异常的区域,蒋慕和照见了蜷缩在灌木底的,血迹斑斑的梁幼云。
谢天谢地!
他心里紧咬的齿轮开始转动,他这架冰冷的机器开始运转,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他拼了命穿过树丛踉跄过去,猛一下跪地将她抱起来,抱在怀里,心疼不已。
她身子滚烫,火球一般,慕和念她名字,触碰她鼻息。
“幼云……幼云……我来了……我在呢……”
待那微弱的鼻息轻轻抚过他的食指,一颗心终于落地,她还活着!
蒋慕和几乎要哭出来,胸腔抖成一团,差点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用对讲机喘着回复:“人找到了,有生命体征……”紧接着把定位发给救援队。
慕和麻利从包里翻出干净的水,让梁幼云倚靠在自己怀中,缓缓喂给她。她失去知觉,喝不进去,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摸她额头,烫手,该是因发烧而陷入昏迷。
他又仔细检查了她身体其他地方,除了腿受伤,脚底磨破,以及裸露皮肤被蚊虫叮咬,暂时没发现骨折、蛇咬伤和其他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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