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是蒋慕和。
幼云又问:“你抽烟了吗?你身上有烟味。”
蒋慕和迟钝:“……抽了几支。”
幼云:“抽烟对肺不好,牙齿也会变黄。”
蒋慕和:“那我不抽了。”
他听话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这让幼云慢慢卸下防备,也愿意让他倾听自己的心声。
“其实,刚才在河岸酒吧,我一直不敢面对你,我假装冷漠,无视你……但我心里并不这样想,我不想让你觉得尴尬,觉得自己可有可无,我想让你知道你也是我的朋友,而且……不是那种无关紧要的朋友。”
蒋慕和听到这里,停了步子,对着远处漆黑的夜,深呼吸,那些郁积在心里的烦躁、不安和忧愁,仿佛一瞬间释放出来,变成夜游的精灵,纷纷散去……
过了许久,蒋慕和犹豫着,问出一个问题:“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幼云眼睛迷离,含糊道:“什么啊……”
“嗯……你交过很多…… 男朋友。”蒋慕和觉得自己醋味很重。
可背后的人却没回答。
蒋慕和以为,她生气了,或者单纯不想说。
他怕好不容易修复的情谊再次破裂,更怕这次之后再没机会。
只好道歉:“如果这个问题让你不舒服,是我的错。我……我只是好奇,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你喜欢什么样的人……虽然是过去式了,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
他停在这里,听见了背上人浅浅的呼吸声,很均匀,很缓慢,很悠长,让人心安。
梁幼云睁开眼已是第二天上午了。
这一觉非常舒服,像回到小时候,睡在老家那张大床上,她还做了个美梦,梦见自己好多高光时刻,比如考试拿了第一名,爸妈为她庆生,在年会上抽到特等奖,成功谈下大项目……她敢肯定,自己是笑着醒来的。
她深吸气,今天的被子好香啊!一种非常安神的香味,一种让她闻了还想闻的香味,一种——这不是她的被子!!!
梁幼云惊慌着腾起身子,眼前的场景差点惊掉她的下巴。
一切都是陌生的,木质家具、牛皮沙发、羊毛地毯,各种考究的摆件——这也不是她的家!!!
“啊?”她发出疑惑,仔细想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才大致分析出来,这里应该是蒋慕和的家。
她脊背发凉,忙低头看自己,昨天穿的连衣裙还在,又掀起被子往里看——还好,内衣还在。
只有蒋慕和不在。
她下床,这才发现自己的鞋子整齐摆在衣橱旁边,而脚下,放了双一次性白拖鞋。
她透过窗户往外看,更加确定,这里是蒋慕和的家,因为她来过院子,至今记得那漂亮的院子。
看来,他把她背回家了。
那么远的路,这么沉的自己,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幼云下楼,脚步很轻,看见一楼开放厨房那,蒋慕和背对自己,站在岛台边,拱起肩背,右手握刀,一下一下用力,正在切着什么东西。
他一身素色家居服,看上去很专注,没有意识到后面有人。
幼云在楼梯台阶坐下来,手拄着脸,静静欣赏他做饭的样子。
应该是做米线呢,版纳人一早起来就要吃米线,米线可以在村子里买,回家自己配料就好,芫荽拌小米辣,番茄烧过,放入小葱、薄荷叶、柠檬汁,再加牛肉或者煎蛋,就是一顿非常可口地道的傣味早餐了。
蒋慕和看上去很享受做饭的过程,一点感觉不到他手忙脚乱,该是经常做饭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他转过身,把做好的鸡丝凉米线和牛肉米线端上桌,抬眼,朝坐在台阶上的梁幼云温柔一笑:“还要看多久?”
幼云“噗嗤”一声,也笑了:“就知道你早发现我了!”
她下楼,走到桌前,不好意思问:“你怎么没叫醒我?还把我带到你家来?”
蒋慕和双手叉在腰间,看着她的倦容,皱眉:“睡得沉,叫不醒。”
“那你多辛苦啊!一路背着我,还早起做了早饭。”
他看着她,叹气:“谁叫某人昨晚说,我不是她无关紧要的朋友。”
“我……我说了……吗?”幼云有点难为情。肯定是氛围作祟,或者酒精上头,才让她这么耿直的人说出那番感性的话。
蒋慕和看着她,眼里泛起笑意,指了指桌上两碗米线:“想吃哪份?”
幼云挑了凉米线。又去卫生间洗了手脸,再出来,桌上加了一份凉拌木瓜丝和牛肉干巴,以及一扎青柠水。
两人边吃边聊,真是奇怪,梁幼云完全没有在别人家的拘束,她把这归因于家居的协调布置,也没有之前对蒋慕和的那种生疏感,虽然自己还远没有了解他。
“你的被子为什么那么香?”她记忆犹新。
蒋慕和边喝汤边想,可能这对他不是一个问题,只是已经习惯的生活而已。
“我会偶尔给床品熏香。”
“用香薰吗?”
“香炉。”他补充:“传统方法。”
“怪不得,我睡得好香。”
“我有很长时间睡眠极差,整夜睡不着,又不想吃药,所以就试了试古人的方法,发现很管用,起码安神,不会胡思乱想了。”
“你……夜里胡思乱想?”幼云试探,他看上去是很淡定的人。不过她猜测,和他战友有关。
“偶尔。”他继续吃饭,没往下说。
等吃完饭,幼云提出帮忙洗碗,蒋慕和拒绝了,让她在房子里随便转转。
幼云也没和他客气,楼上楼下观光。
她看见二楼有个很宽敞的房间,落地窗外绿意盎然,看着很有生机,室内是一些健身器材,最明显的是窗子下面正中央的划船机。
昨天冯铎说他走路跑步是休息,估计是想表达,和他常规的训练比起来,走路跑步根本不算什么。
幼云下到一楼,蒋慕和已经收拾好厨房,在用白毛巾擦手。他也走过来,跟在幼云身后。
幼云在边桌前驻足,边桌上放了大大小小好些相框。
她注意到中间最大的那个,蒋慕和和一个男人的合影,他们都穿着迷彩服,架着枪,戴着头盔。
莫名的,幼云觉得照片里的男人就是他牺牲的战友。
“那是岩恩。”蒋慕和拉了两把高脚凳,一把推给幼云,一把留给自己,他坐在边桌旁,就像他平时一样,对着照片发会呆。
“岩恩就是你阿爸阿妈的儿子吧?”幼云没有坐凳子,她想一个一个,好好看看这些照片,可能,自己对蒋慕和的经历比对他这个人更感兴趣吧!
“嗯。”他把头低下来,看着自己搭在双腿间的手,用一种不太沉重的语气,讲述曾经那段故事。
“岩恩比我晚入伍三年,我是他队长。在我们那个队伍里,岩恩是最强辅助,总是跟在我左右,我突围,他掩护,我跳伞,他紧随其后,不管是小组训练还是实战,我们都在一起。岩恩不仅业务强,心思还很单纯,爱好广泛,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干净、有趣的人。我很羡慕他,尤其羡慕他有很爱他的父母。”
“他说以后退役了,要回老家,帮着父母把糯米饭小店做起来,让他们过一个富裕的晚年。他说他的家乡西双版纳非常美,有世界上最壮丽的落日,和最美的雨林,他还让我和他一起来,让他父母认我当个干儿子。只可惜,那个时候,我没当回事儿。”
他自嘲地笑。
幼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的表情如此挫败。他的头发没有方向地蓬松着,眉毛很浓,垂眼时双眼皮完全显露,一种淡淡的忧郁笼罩周身。
“岩恩是怎么牺牲的?”幼云问。
蒋慕和抬头看着她,又把目光转向照片,说:“在一次解救人质的行动中,暴恐分子借着谈判突然开枪,我在枪响一刻破窗而入,其他队员也冲进来,枪林弹雨中,我护着人质闯出去,快到安全区时,突然有人从楼上翻下来,身上绑着炸药,我反应不及,在举枪的一刻被人重重推出去,那是岩恩,用自己的身体为我做掩护,而他却被爆炸撕成碎片。”
两个人都没说话,亲眼目睹战友惨烈的牺牲,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
“我出去才发现,自己也中弹了,痛觉滞后。我在部队医院养了半年,也接受心理康复治疗,但始终无法忘记岩恩牺牲的那一刻。
后来,我做了一个人生中最大的决定,就是把自己活成他。”
幼云心里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瞬间明白那些无法入眠的夜,他是怎样煎熬过来。
半晌,蒋慕和收拾好情绪,笑着看依旧满脸忧伤的幼云:“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吧?我其实不想让你分担我的痛苦。而且现在,随着时间推移,我慢慢和自己和解了,感谢岩恩,和他阿爸阿妈,让我体会到实实在在的亲情,也让我在退役后有活干,有乐趣,我其实是生活的受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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