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寡淡的面庞上难得显现出愣怔的表情,回过神来率先觉醒的是嗅觉,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充盈整个鼻腔。
原本香甜的焦糖面包的气味完全被血腥掩盖。
随后恢复的是视觉,塞涅斯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红色如此刺眼,如此令人厌恶。
少年清瘦的身躯像是被撕扯成两半的破布娃娃,被随意丢弃在血泊中,雪白蓬松的短发被血痂粘连在一起。
喉咙被捅穿了,从咽喉到右腹被利器划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几乎要将那副身躯分成两半。
大脑赫然也被捅穿,鲜血干涸在伤口附近,将半张精致的面庞浸透。
右腿上也有好几个深可见骨的刺穿伤。
白发的少年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复从前生机与活泼,周身被死亡的气息环绕着。
身体内的鲜血几乎流干了,就算是身前那个巨大的豁口中都不再有鲜血流出。
曾经璀璨澄澈的苍蓝色眼眸被覆上死亡的白翳,几只肮脏的蝇头咒灵扒在沾染血污的脸上,跃跃欲试地想要爬上半睁的蓝眸。
下一秒,盘旋在周围的数以千计的蝇头咒灵在一息之间全部化作齑粉。
塞涅斯沉默地盯着看着宛若一具尸体的少年身躯,脑海一片空白,心底有什么不可言喻的东西盘旋着下沉,但后脑缓缓升起一股熟悉的昏沉与疼痛的感觉。
若有第三人在场,轻而易举地能够感知到一股躁动的,残暴的恐怖气息在瞬间挣脱体内的枷锁,如飓风般席卷开来,以致于地面陡然升起一股肉眼可见的风暴。
不知何时,塞涅斯原本翠绿的眼瞳变成了如地面上汩汩的鲜血般的猩红。
他的眼珠忽然滚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毫无声息的少年身侧,血泊之中的被分成两半的戒指。
塞涅斯挪动脚步,鞋底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踩上了被鲜血浸透的泥土后又发出粘腻的声响。
他蹲下身,长发与衣摆同时沾染上泥土与血污。但他毫不在意,修长的手指拾起被分成两半的戒指,与断开的银链。
少年人泛着甜味的嗓音恍惚间萦绕在耳边:“大叔,别担心,我可是最强啊!”
摊开的手指缓缓收紧,将掌心的戒指死死包裹住,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一般。
或许是太过用力,他的手指骨节泛白,发出“咔”的一声骨响。
“骗子……”声带像是年久失修的生锈机器,艰难地运作着,艰涩地话语从塞涅斯的口中一字一顿地吐露出。
明明总是说着自己是最强,可现在怎么完全感知不到气息了,就这样浑身残破不堪地躺在血泊中?
塞涅斯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五条悟毫无声息的身体,忽然抬手攥住胸前的宝石,以暴力的姿态将宝石从自己胸前扯下。
然后他将宝石轻轻放置在五条悟的腹部——那道巨大的豁口旁,那是咒力核心所在的位置。
宝石渐渐散发出萤绿的光点,这些光点并没有进入到五条悟的身体修复伤口,而是盘绕在他身边形成一个保护圈。
在看到五条悟的身躯倒在血泊中的时候,塞涅斯确实几乎丧失了理智。但是当他靠近时,他能隐约感受到在这副破败的身躯中有一股力量涌动着,似乎要发生蜕变。
也正是这一点点的希望,像一根悬丝一般颤颤巍巍地拽住塞涅斯为数不多的理智。
“悟君,请稍微等待一会。”
“只需要一会就好。”
下一秒,垂首半跪着的高大身影缓缓站起身来,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尚在赶路的天与暴君在一瞬间感受到了死亡笼罩在头顶的预感,浑身肌肉绷起,下意识地跳出原本路线,朝着垂直方向狂奔。
在他转移路线的下一秒,一只看不清面貌的庞然大物宛若陨石一般狠狠地砸在他原先前进的道路上,在地面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可想而知,若是他刚刚迟疑一秒,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滩肉饼。
伏黑甚尔脸上已经带上了戒备警惕,手中握着尖长利刃对着尚未散去尘埃的前方严阵以待。
飘散在空气中遮挡视线的烟尘缓缓落下,显露出袭击者的真面貌。
伏黑甚尔墨绿的瞳孔紧缩了一下,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喃喃道:“喂喂,开玩笑吧。”
阻挡在前进路线的家伙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咒术师,甚至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由无数黑白渐变的庞大羽翅蜷曲包裹成卷心菜般的球状生命体,伏黑甚尔凭借着天与咒缚优越的视力清晰地看见,那东西的身上还在不断地生长着羽翅,就像是荆棘一般一边生长一边缠绕包裹在周身。
伏黑甚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看了眼薨星宫所在的方向。
好不容易弄死了六眼那小子,让他放弃即将到手的肥羊他还真舍不得。
长刀在掌心转了一圈被反握住,伏黑甚尔吐了一口唾沫,还是选择搏一把。
由无数羽翅包裹的巨球在那深深的沟壑中缓缓地转动身躯,似乎是将正面调转到直面伏黑甚尔的方向,然后层层叠叠的羽翅犹如花瓣般缓缓展开,露出中心拱卫着的本体。
那是一头巨大的看上去像是某种犬科动物的骸骨,但身后拖着的骨尾却比身子长了两倍有余。
粗壮的尾巴原本缠绕在骸骨的脊椎上,随着羽翅展开的动作弯起重重地滑落在地。
那长尾由环环脊骨组成,每节脊骨的顶端都分布着锋锐的骨刺,尾尖呈现出镰刀般的倒钩状。
数以百计的墨白羽翅与犬类骸骨脊背的脊椎节节相连,从后颈到尾椎,密密麻麻,甚至目测还在生长。
巨犬有楼房那么高,再加上背上的巨大羽翅,即使是天与暴君健硕的身躯在它面前仍是渺小得宛若蝼蚁。
“喂你这家伙,天色不早也该回去找你的主人讨食吃,别在这挡老子的财路。”
伏黑甚尔意欲通过“友好”的言语沟通节省时间,可惜那怪物看上去没什么理智的样子,头骨空洞的眼眶处明灭着猩红的光芒,一双眼睛——姑且当做是这家伙的眼睛好了——死死地盯住猎物。
尖锐的骨爪向前踏了一步,前身压低,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捕食的凶兽的样子。
伏黑甚尔内心叹了一口气,暗道今天真是倒霉。
他绷紧浑身肌肉,从身上的丑宝口中取出杀手锏天逆鉾,他就是用这把咒具破除六眼小子的无下限术式造成一击必杀,现在刀身上还残留着六眼的血。
谁料当天逆鉾出现的时候,原本还算冷静的凶兽顿时暴怒地低吼一声,背后的羽翅犹如荆棘般挥舞起来,将周边的树木削成碎块。
还没等伏黑甚尔反应过来,巨犬的庞大身影却在视线中突然消失。
下一秒,身上忽然传来被大型货车迎面撞上的剧痛。
伏黑甚尔的视野在急速倒退,他尝试着在半空中调整自己的肌肉,下一秒那双充斥着杀意的猩红兽眼就出现在咫尺之间。
伏黑甚尔只来得及双臂交叠在身前保护重要器脏,接着手臂迎来几乎要将他骨头折断的巨大冲击。
鲜红的血液四溅,伏黑甚尔喘着粗气甩了甩手臂,他的一双手此时完全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在与骨兽发生冲撞的那一刹那最可怕的不是双方悬殊的体型导致的力量上的差异。
而是那怪物身上数不清的翅膀,看上去柔软实际上韧性十足,一旦触碰到皮肤就会被看似毫无攻击力的羽毛划开细小但深入骨髓的伤口。
“很不赖嘛!”伏黑甚尔吐了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唾沫,然后重复说了一句:“很不赖啊。”
他眼底战意如火焰般燃烧着,不退反进,拎着天逆鉾就冲了上去。
那怪物看上去有着与体型成反比的灵活性,但是似乎并没有多少理智所在,攻击毫无章法。
在完全适应那怪物凌乱的攻击模式后,伏黑甚尔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状态,甚至能够凭借着天逆鉾在怪物浑身骸骨上制造裂口。
每制造一处裂口,就有红色的星点从裂口中溢出,逸散到空气中。
借着多年来丰富的战斗经验,再加上天与咒缚非人的体质,一时之间双方竟占了个不分上下。
伏黑甚尔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肉,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血人。
但是那只骸骨巨兽也没好到哪里去。
天逆鉾似乎能给那只怪物造成巨量的伤害,在天逆鉾的攻击下怪物背后的羽翅不再生长,反而被斩落将近一半,稀稀落落的半截翅膀穿插在完整的翅膀中,鲜血遍地,看上去凄惨无比。
但是伏黑甚尔脸上却没有一丝满意的笑容,反倒眼神开始凝重起来。
虽然这只怪物看上去也伤的不轻,但是对方现在很明显出于理智混沌的状态,那些恐怖的伤势放在人类身上足以致命,但是在那怪物身上却丝毫不影响对方的行动,甚至因为见血还逐渐激起了对方更深的暴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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