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了很重的伤,伊莲娜。”群山之母说,“接下来我要变回雏鸟的样子,再次生长,直到恢复力量。你负责保护我。你去神殿中饮下生命之泉吧,虽然不能让你永生,但你能变得像长生种那样长寿。”
伊莲娜瞪大眼睛:“这、这是可以的吗?我何德何能,竟能接受这样的恩典?”
群山之母哼笑:“你觉得这是恩典?那也行吧。”
祂合拢翅膀,覆盖自己的身躯。接着羽毛“呼啦”一声散开,如雪片般洒向塔下残破的城市。
原地只剩一枚怪异的鸟蛋。它的外壳有着岩石的纹路,其中跳动着岩浆般的色彩,好像内有灼热的心脏在搏动。
伊莲娜小心翼翼地捧起鸟蛋,低声祈祷着,朝塔内走去。
忽然她停下脚步,警觉地望向身后。
“是谁?谁在那儿?”
无人应答。唯有凛冽的风疾驰而过。
“……是我搞错了。”她喃喃自语道。
伊莲娜看不见,在群山之母化作鸟蛋的地方,停着一只黑色的小鸟。
——你看见了吧?正在窥探我的记忆的人,你已经看见了一切吧?
——你也想起过去曾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想起你应该是谁了吧?
——现在回去吧。记忆的世界不是你应该久留的地方。它属于过去。而你属于未来。
黑色的小鸟伏在地上,因为痛苦而颤抖不已。
他的头脑在轰鸣,他的灵魂在啸叫。庞大的记忆瞬间涌入他的脑海,犹如决堤的洪水把他的认知搅得一团糟。
这是真的吗?这居然就是千年前的真相?这就是……我的过去吗?
我到底是谁?我是来自地球的……我是莱曼·维夏德……我是……我是……
“莱曼!你没事吧?振作一点!”
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记忆的海啸中一把拽出来。这个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熟悉,让他忍不住湿了眼眶。
卢纳斯特……原来你变成那种样子,都是为了我……
“莱曼!能听见我说话吗?清醒一点?”
你叫我什么?我是莱曼·维夏德吗?莱曼·维夏德是莉薇娅的哥哥,是一个用来承载神明灵魂的容器。我难道不应该有另一个名字吗?
“你是谁都好!拂晓也好,莱曼也好,那都是你!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不可能从你身上分割出去!求求你,看着我!”
绯红的眼睛睁开了。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苍白俊美、黑发银眸的面庞。
那面庞逐渐靠近,然后……
莱曼猛地一颤,骤然清醒过来,就像有一只手把他乱七八糟的灵魂猛地塞进了身体中。
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人在加尔加格山脚下的树林中,装有生命之泉的小瓶子还握在他手里。
而他则被卢纳斯特用力抱着。嘴唇上传来冰凉陌生又柔软的触感,这感觉是如此奇妙,莱曼不禁更加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真的已经醒了。
卢纳斯特正在亲吻他。
第206章 神之书
莱曼的大脑一时间停止了响应。他只能呆若木鸡地跪坐在地上,怔愣地瞪着眼睛。
卢纳斯特趁机得寸进尺,收紧环在莱曼腰上的手臂,把他紧紧箍住。另一只手溜到莱曼脑后,手指陷入浓密的银发中,将青年用力按向自己,好像恨不得把他揉碎在怀里。
嘴唇上的冰凉触感逐渐变得灼热,那股热力像火焰一样在他脸颊上燃烧,沿着他的皮肤蔓延开来,最终汇聚到他胸口深处。
千万种汹涌澎湃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加强烈:知晓了千年前真相的震惊,突然恢复记忆的的混乱,目睹卢纳斯特自我牺牲的哀伤和歉疚,还有……还有……
从海角监狱直到此地,他们共同经历了多少……不,从更久以前开始,他们就形影不离、相伴同行了。
他们共同度过了多少个世纪,多少个千年!那么厚重的情感和记忆瞬间席卷了莱曼的脑海,让他难以思考,唯有放任自流,像一根落入漩涡中的稻草,沉浸在对方越发放肆的侵略中。
直到莱曼快要无法呼吸了,卢纳斯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的唇舌。他用自己的额头抵着莱曼的,银眸中闪烁着狂喜的光华。
直到这时莱曼才晕乎乎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干什么?!”他的脸红得和他的眼睛不相上下。
卢纳斯特洋洋自得:“童话里不都是这样的吗,唤醒沉睡公主的唯有真爱之吻!童话公主还在发力——呜呃!”
莱曼一拳砸在他脸上。
卢纳斯特夸张地栽倒在地上,像舞台上的悲剧女主角一样一甩长发,委委屈屈地哼唧:
“我知道现在做这种事有点不合时宜,但是我忍不住了!之前因为怕吓着你我一直没敢动手,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你怎么能打我!”
“下次你再敢做这种事……我……”莱曼的肩膀上下起伏,气喘吁吁,咬牙切齿,“……要先征得我的同意!”
卢纳斯特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
下一刻,他就被莱曼紧紧拥住。
莱曼将脸埋在卢纳斯特的颈窝里,贪婪地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温度。他们的胸膛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心跳的节律逐渐一致,宛如两颗心合二为一。
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他真想抱着卢纳斯特大哭一场。他耗尽了毅力才把眼泪憋回去,只发出哽咽的声音。
“谢谢你,卢纳斯特,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话语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世上没有任何辞藻能表达他的谢意。卢纳斯特为他牺牲的太多太多,他一辈子都偿还不清了。
卢纳斯特的神情变得柔和了。他垂下眉眼,亲昵地蹭了蹭莱曼的脸颊,双手环住他的后背,轻轻抚摸拍打,安抚他的情绪。
“这没什么。你不是把我拼回来了吗?横竖我也没多大损失。”卢纳斯特故作轻松。
莱曼松开卢纳斯特,但还是抓着他的双臂不肯松手。他凝视着黑发银眸的神明的面孔,希望把对方的样子永远烙印在记忆中,唯恐再一次忘记。
卢纳斯特也认真地望着他,银色的眼眸中满满都是他的倒影。看得莱曼都不好意思了。
莱曼揉了揉眼睛,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故意用谴责的语气说:“你早就该告诉我一切的!如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让我恢复记忆,后面不知可以省多少事!”
“那可不行啊,你那时还没完全恢复力量呢。如果先恢复了记忆,没准会被窃据神位的那家伙发觉……”
莱曼想起了他们在海角监狱隔着墙说话的场面。
“那时候你就知道是我了吗?”
卢纳斯特用手指梳理着他凌乱的银发:“那当然。虽然外表改变了,但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了。”
他捧起莱曼的脸颊,深情地吻了吻绯红的眼睛。
“我本来想在星轨交汇到来时亲自把你召唤回来的。但是出了点小状况。你不会怪我吧?”
“你管被封印起来叫‘小状况’?”莱曼嗔怪。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卢纳斯特笑嘻嘻地说,“安哥纳姆那家伙发现了我,也只能把我封印起来。而且那封印很好破解,我都做好计划了,先献祭全监狱的人,然后逃离监狱岛,找齐所有残肢再召唤你。”
说着他又不满地撇撇嘴:“没想到被黑日教团那些家伙抢先了。”
黑日教团……莱曼原身的记忆又混杂在其中,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黑日教团要从异界召唤一位“邪神”,那就是他自己——被送去其他世界保护起来的拂晓之神的灵魂。
他一直以为他们失败了,恐怕黑日教团自己也这样认为。
他们都错了。召唤仪式成功了。他们唤回了流落在异界的灵魂,让他住进了为他准备好的容器之中。
莱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种复杂的心情油然而生。
“知道我的灵魂被送去异界的,除了当初的几位神明之外,就只有我自己了。这么说来,黑日之神果然是……”
就是被冻结起来的拂晓之神的躯壳吧。
原本包裹祂的结界坚不可摧,除了神明之外无人能够解除。但是“黑色黎明”安哥纳姆想出了用巫术仪式来窃取神力的方法。祂窃据神位,篡夺了拂晓教会,用了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侵蚀拂晓之神残躯中的力量。
结界出现了裂缝。未被污染的那部分神力被安哥纳姆掠夺,而已被污染的那部分则得以透过结界,与凡人沟通交流。
躯壳中已经没有灵魂了,它只能凭借本能运转。被污染的那部分承载着连拂晓之神都畏惧的、偏激残酷的意志,而凡人中能与之共鸣的人则将祂奉为“黑日之神”。
黑日教团想从异界召回神明失落的灵魂。不,也许他们想要的也不是灵魂,黑日教团不需要新的神了,他们想要的只是灵魂中蕴含的力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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