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首的岩石巨人转动黑曜石的眼珠,陡然盯住了盘旋在祂头顶的莱曼。
“过来。”鸟首巨人对莱曼说。
祂的声音像千万只鸟的鸣叫汇聚在一起,又像是岩石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群山之母?
莱曼错愕不已。他明明是在读取神明的记忆,为何记忆的主人竟能和他对话?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吗?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莱曼下意识觉得群山之母是在对他说话。他飞向鸟首巨人,落在祂的肩膀上。
巨人迈开残损的双腿,朝尸横遍野的大地尽头走去。一座高耸的山峰屹立在那里,山顶笼罩着浓密的乌云,时不时能看到枝杈状的青白色闪电从云中直直插下来。山峰竟还没被闪电劈作两半,可真叫人惊讶。
“群山之母!”
头顶有人喊道。
莱曼循声望去,一个飘逸的白色人影朝鸟首巨人飞来。祂长着人类的面孔,可脸上却有一行行墨色的文字不断流淌。
一对翅膀在祂背后扑打着。当祂飞近,莱曼才意识到那翅膀居然是打开的书页。
书页残损不堪,让这位神明飞得异常吃力。
“这是司书人。”鸟首巨人沙哑地说。
司书人扑扇着书页翅膀悬停在群山之母的头颅边上。“你在跟谁说话?”
“跟我的小鸟。”群山之母说,“你来做什么?”
“已经结束了!”司书人上气不接下气,语气中却有劫后余生的兴奋,“经过我缜密的测算,星轨交汇已经结束了!这次我们也挺过来了!”
“我们。”群山之母重复,“我们还剩多少?”
“大地测绘师和歌行者陨落,守密人和七首之蛇在星轨之门关闭前逃去其他世界。不仅祂们,还有好几个都不见踪影,不知道是已经没了,还是早就逃之夭夭了。”
“没种的懦夫。”群山之母冷冷说。
“凛冬少女重伤,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司书人顿了顿,“观测者这回耗尽力量,连打我都打不动了,恐怕得休养很久。血祭之月倒是还好。至于拂晓……”
这个关键词让莱曼立刻集中精神,唯恐漏听半个字。
“拂晓怎么样?”
“……唉,你亲自去瞧瞧就知道了。”
“我正打算——”
话音未落,祂们脚下的尸堆突然动了起来!
一只苍白的、沾满泥土尘埃的手冷不丁从尸堆下钻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莱曼以为尸堆下还有活人。但很快,第二只苍白的手钻了出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无数的手朝天空用力伸去,五指痉挛抽搐,好像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周围的尸堆因为这些手的蠕动,竟像海浪一样翻滚起来。
一条硕大如山峦的鱼自尸堆的海洋中跃起!
它形貌丑陋扭曲,眼睛畸形,背后棘刺林立,本该是鱼鳍的位置长满了数不清的苍白人手,就好像有人拔去了鱼鳍,再将人类的手臂简单粗暴地接了上去。
司书人骂了一句,急忙攀升,好像根本不愿参与战斗。群山之母抬起右臂,一根岩石长矛出现在祂掌中。
祂用力将长矛掷出去。然而人手怪鱼只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长矛便自行在空中解体,化作雨点般的碎石砸在地上。
怪物以人手作为脚,朝群山之母蠕星爬来。
一颗金色的星星自大地尽头那座山脉的顶端冉冉升起。
它拖着火焰的彗尾,划过血色的天空。在到达最高点的那一刻,星星化作一支纯净无瑕的光矛,直直朝怪鱼的方向坠来!
——轰!
光矛径直刺穿了怪鱼的身体。怪鱼的身上裂开数条裂缝,每一条裂缝中都迸射出灼目的金光,就好像它体内诞生了一个太阳。
只听见剧烈的爆炸声,怪鱼瞬间粉身碎骨,无数只人手天女散花似的散落一地。恶臭的黑色脓液溅得到处都是。周围的尸体一沾上那液体,就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群山之母连忙退远了些。司书人也嗡嗡地从空中降落。
“拂晓……”群山之母低吟道,“还能掷出光矛,看上去也不是非常糟糕的样子。”
“这可不好说。”司书人语气苦涩,“你知道拂晓的性格。朋友遇到危难的时候,祂拼死也会……”
群山之母望向那座笼罩着乌云和闪电的山峰。“走吧。”
祂们跨越铺满尸骸的大地。越是接近那座山,光线就越是昏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光明,又或者是“光”这个概念本身在慢慢消亡。
那座山并不高,山势却极为陡峭,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用某种力量直接从地底拔起的。
莱曼以为群山之母会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谁知祂重重拍了一下手,巨人形态的身躯眨眼间就崩塌成无数碎石,哗啦啦地滚落在山下。碎石尘埃之中,一只白色的大鸟振翼而起。
“跟上我!”群山之母喊道。
司书人以为这话是对祂说的,连忙扑扇着破破烂烂的翅膀吭哧吭哧地追上去。
莱曼却觉得群山之母在对自己说话。他追上白色大鸟,用自己的爪子抓住它背上的羽毛,否则以他小小的体格,肯定会被甩下的。
司书人好像看不见化身为黑鸟的莱曼。祂和白鸟一道乘风爬升,不出数秒就来到山巅之上。
这座山明明算不上高,山巅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结晶。满目纯白映入眼帘,犹如置身于北国的冬日,与山下大地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在白雪之上卧着一头奄奄一息的白熊。祂的腹部横着一道可怖的伤口,暴露出森白的骨骼。那伤口不像是从外部造成的,倒像是祂体内产生了敌人,敌人吃空了祂的内脏,而后破体而出,才给祂造成如此重创。
白熊痛苦地呼吸着,每一次都呼出一股白气。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瘦削人影站在白熊身边。祂的兜帽下没有脸,只有一个不断变幻的∞符号。
白鸟降落在祂身旁。莱曼从白鸟身上跳下来,带着几分悚然的好奇仔细观察戴兜帽的人影。
那就是观测者?时空沙漏的主人?将跨越千年的两个时代联系在一起的神明?
观测者的形象和赛勒恩记忆中的极为相似,但看起来更为高大深邃,同时也更为飘忽黯淡。兜帽下的∞符号闪闪烁烁,好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这似乎代表神明的力量正在衰退。
司书人嗡嗡响着落在祂面前。
“你吵死了。”观测者冷冷说。
司书人罕见地没有同祂争吵。“凛冬少女还好吗?”
“没救了。”重伤的白熊发出女童般的声音,“但是别为我担心,我们不都……为自己留了后手吗?”
群山之母东张西望:“拂晓呢?怎么不见血祭之月?”
观测者侧身一让,祂们这才看到在雪地的另一头还有一个人影。
一位披着星月长袍的神明,化身为年轻的人类男性的形象。他皮肤惨白,比起周遭的雪地不遑多让,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披在肩上。他银眸低垂,眼角闪闪发光,好像快要落下泪来了。
卢纳斯特……
莱曼在心底无声地呼唤那位神明以凡人身份行走人间时用的名字。看到卢纳斯特这般哀伤的样子,不知为何他内心也跟着抽痛不已。
卢纳斯特跪坐在地上,在他的臂弯里,躺着……另一具躯体。
莱曼在看到那躯体的瞬间,就想起了用灵视之镜观测太阳时所见的画面。
那已经不能称作是完整的人体了。假如祂尚且完整,或许会是一位外表极其英武俊美的神明,骄盛如正午烈日,赫赫之光照亮天宇,与极盛时的卢纳斯特不相上下,但更为光辉夺目。
但现在的祂,一半的身躯已经化为溃烂流脓的腐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部分还在朝完好的部分缓缓蔓延,似乎要腐蚀祂的整个身躯才罢休。
就连群山之母都被祂的异状震惊了。
“拂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卢纳斯特垂着脑袋,轻柔地抚摸着膝上那位神明的脸颊,丝毫不避忌祂腐烂的那一部分,反而更加爱怜。
“你知道,祂是我们中最强的。”卢纳斯特的声音里带着莱曼从未听过的哽咽和悲愤,“祂一直战斗在最前线,外世邪魔试图散播污染的时候,祂也首当其冲……”
群山之母看向观测者:“还有救吗?”
观测者耸耸肩:“你知道遭到污染的后果是什么。先是躯体被侵蚀,接着轮到灵魂,最后神力彻底失控。一直以来我们对付污染的方法就是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我不允许!”卢纳斯特突然大吼,粗暴地打断观测者,“我的拂晓绝不会堕落,也绝不会发疯!我会治好祂的!”
群山之母和司书人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现在拂晓尚且能保持理智,但是再拖下去,祂迟早会精神失常,失去控制,最后成为新的污染源。”群山之母顿了顿,“以祂的力量,我们谁能敌得过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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