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走到他落水的地方,朝下方瞧了几眼。他轻嗤一声,无奈地还剑入鞘,向大海招了招手。


    又一条触手自水中升起,搭在圣国旗舰的船舷上。乔伊斯登上触手,扶着庞大的吸盘。


    触手离开甲板,托着他朝他的旗舰移动。他回头遥望逐渐下沉的“天使之触”号,嘴唇嗫嚅,像是念诵着什么难以辨明的祷文。


    海面安静了一瞬。旋即,胜利的欢呼声取代了狂风的怒吼,席卷了整个海湾。


    *


    风暴逐渐止息。海浪变得平稳,雨水变得轻柔,咆哮的风暴慢慢化作和风细雨,洒向星临城的海港。


    码头上残余的反抗者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湿漉漉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海面上,圣国舰队在溃逃。那些已经登陆的士兵不是被海里爬上来的怪物赶回海中,就是仓皇无措地向陆地上的人们投降。


    风暴舰队没有追逐逃兵。黑船们收拢了阵型。海怪沉回水里,只露出半个头,如同光秃秃的岛屿。巨蟹哒哒地在沙滩和栈桥上漫步,跟雨后出来透气的小螃蟹一般无二。骑在它们背上的人鱼唱起了低沉和缓的歌曲,像是摇篮曲,又像是镇魂歌。


    星临城王宫,最高的塔楼。


    目睹了这一场战斗的莱曼和斯黛拉半天缓不过神来。


    “呃,您刚才看见了吗,影子先生?”斯黛拉字斟句酌地问,怀疑方才的那场大战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嗯,你也看见了对吗?”莱曼小心翼翼地说。


    “那些东西是……您召唤来的?”


    “不是我,是风暴号角……”莱曼的回答虚弱无力,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那只号角召唤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刚才看见的那些……是人鱼族吗?可人鱼族什么时候拥有这么强大的军事力量了?他们操控着一支如此强盛的海上舰队,为何还会沦为人类的奴隶?


    多雷安团长曾推测,赛勒恩生活在世界彼端的另一片大陆,那里的风俗与这边迥异。在那里,人鱼族是人类的奴隶。而在这片大陆,人鱼族则像传说中的生物一样稀罕。


    莱曼一直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毕竟赛勒恩所在之地的地名,他既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记载在《邪神之书》上。他一直认为赛勒恩就生活在世界的彼方,也许总有一天,他们能跨越海洋想见。


    但是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莱曼,事情有点不对劲。


    “我要去见一见风暴舰队。”莱曼低声说,“收拾残局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你可以去找多雷安,他人在铁穹堡。”


    “没问题。”斯黛拉点头,“您务必当心。”


    莱曼径直跃下高塔,发动“重力操控”飞向码头。黑袍在他身后鼓动,犹如张开了寒鸦般的双翼。


    他掠过飘扬着天平狮子旗的街道。城里的每一座塔楼都敲响了代表船只归港的钟声。不知为何,天空中飘起了不应在这个季节开放的花瓣,远处的铁穹堡灰铁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盛放的花藤。


    人们从家中蜂拥而出,沐浴着花雨,汇聚成欢呼的海潮。他们还戴着狂欢节的面具,就好像佳节提前降临在了星临城。


    风暴舰队的黑船取代了圣国的白船,占满了星临城的海港。许多市民涌到码头上,就像平日里前来迎接归家的亲人一样。他们好奇地望着那些奇形怪状的船只,窃窃私语着,有些大胆的人甚至驾着小舢板,试图接近黑船。


    莱曼徐徐降落在风暴舰队旗舰的甲板上。不出他所料,年轻的乔伊斯正在那里等待他的到来。


    “又见面了,影子先生。”乔伊斯右手抚胸,向莱曼鞠躬行礼。


    “你们真的应召唤而来了。”莱曼说,“感谢你们的帮助,如果没有你们,我们不可能战胜圣国舰队。”


    黑甲战士的面甲下发出快活的笑声:“不必言谢,影子先生,我们只是遵照原初先知的吩咐,履行古老的誓约罢了。”


    “原初先知,古老誓约……”莱曼重复着这两个词,“他究竟是什么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可不记得跟他有过什么誓约。”


    乔伊斯有些惊奇:“竟然真如原初先知所言,影子先生此时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什么?”莱曼越发茫然。


    “我们和您一样,都是古老的神明的信徒。我们追奉支配潮汐的‘那位君王’,以及为大海带来自由的‘深渊之主’。原初先知就是我们的第一位先知,千年之前风暴舰队的建立者。”


    等一下!深渊之主不就是我自己吗?莱曼大为震撼。


    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信徒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创教的时候不通知一下你们的神吗?!


    在莱曼彻底的沉默中,乔伊斯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一只小瓶子出现在他手中。瓶中装着某种暗色的液体,似乎是血液。


    “这是原初先知留下的真血,指名留给您。”他说。


    莱曼将信将疑地接过小瓶子。他可以用“以血溯源”读取血中的记忆,那样他就能明白原初先知的真实身份了。


    但是这一切太怪异了,太离谱了,太超乎常理了。他是不是应该拒绝?天知道血中的记忆藏着什么……


    “莱曼,”卢纳斯特突然发声,“你就读吧。”


    “你确定?”


    “我确定。有些事情我碍于身份无法言说,你懂的。但是既然这只瓶子已经到了你手里,就说明时机已至。你读过之后就真相大白了。”


    好你个谜语人。好你们一群谜语人。


    莱曼无声地谴责着卢纳斯特和乔伊斯,拧开瓶盖,发动“以血溯源”。


    超凡力量震荡着瓶中的血液和他的意识。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是赛勒恩·月汐,人鱼族的战士。现在,请容我讲述我的故事。”


    第193章 我即浪潮


    我出生在一片被称作“翡翠海”的大洋之中。我不记得我的父母,在我从卵鞘孵化出来之前,他们就被人类猎走了。


    部落中的长老亲自抚养我。和我一同长大的是我的姐姐伊莲娜。


    翡翠海的名字听起来很美,实际上却是幽暗凶险的海域,海流湍急,到处都是致命的漩涡,遍布危险的猎食者。


    选择这个地方作为部落的聚居地实属无奈,那些丰饶美丽的海域已被人类占据,人类会驾着船猎杀人鱼族。我们的族人一再迁徙,最后不得不在凶险的深海中落脚。


    然而,即使居住在如此恶劣的地方,也还是没能逃过人类的猎捕。在我180月龄的时候(我们人鱼族按月相计算时间,180月龄相当于人类的15岁),人类的猎奴船终于驶入了翡翠海。


    那天夜里,海面起了雾。我们听到了人鱼呼救的歌声。我们以为那是走散的族人,是求救的信号。我们朝歌声游去,穿过雾气,寻找歌唱的同族,直到一张巨大的网从头顶罩下来。


    我在网中拼命挣扎的时候,看见船上的人在大笑。他们举着一枚贝壳状的东西,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这就是人类猎捕人鱼族的方法。


    一同被捕的有好几个族人,其中年长的长老当场就被开膛破肚,剔下血肉。年轻的人鱼则被卖为奴隶,带去人类的庄园。


    买下我的人类叫作古雷罕。他的庄园位于内陆。起初,我和姐姐一起在庄园中为奴。他用鞭子教我低头,用饥饿教我服从。没多久姐姐就被卖给了另一个商人。古雷罕说那是因为她足够漂亮,歌声也足够动听,富有的商人从来只要最好的。


    古雷罕的儿子是个冷血的变态,他热衷于猎杀活人的血腥游戏。但是杀害人类(哪怕是最低贱的乞丐)也会引来治安官,可杀害人鱼族则不同。根据帝国的法律,奴隶属于财产,可以任由主人处置。


    于是,小古雷罕便用人鱼奴隶满足他嗜血的渴望。他的父亲对此很不满意,这并非是因为老古雷罕心慈手软,而是他觉得奴隶也是要花钱卖的,儿子用得太浪费了。


    那一天,古雷罕的儿子把我和几个族人带到森林中,邀请了他的朋友一起玩他们心爱的狩猎游戏。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直到今日,那情景偶尔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有时是噩梦,我梦见自己在密林中狂奔,耳边不断传来族人的惨叫。他们自愿替我殿后,因为我年龄最小。猎犬在我背后紧追不舍,它们的长牙咬穿了我的血肉。然后我会在疼痛中惊醒,汗流浃背、喘息不止。


    但更多时候是美梦。我一次又一次在梦境中回顾那天所发生的一切。我如何被逼入绝境,如何绝望地向神明祈祷,然后——


    神回应了我。


    祂如夜幕化作实体,如黑暗降临人间。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刻,祂赐给我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


    而祂所索取的,仅仅是我的忠诚。祂要我协助祂完成那神秘的伟业。


    献出忠诚又有何难?即使要我献出灵魂,我也愿意。但是伟大的神明不会拘束自由的灵魂。祂知道我追求的是什么。正因为如此,我更愿意向祂奉献一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