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克雷朗突然被赋予一桩重任,既激动又紧张。“请放心,部长,有我在不会出任何乱子的。您就安心地去吧!”


    路茨部长嘴角抽搐了一下,带着他那个银发的炉渣仆人骑上马。


    部长宁可带一个炉渣也不肯带上他,克雷朗有点儿委屈。


    “不是说您单独去吗?还要带仆人?”他问。


    “炉渣又不算人。”路茨部长说。


    克雷朗:“……”


    谢谢部长不带之恩。


    他把部长送到城门口,目送他的身影在大道上渐行渐远。说起来,总觉得部长最近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像个死人……


    但是他以前也不太像活人的说。嗯,路茨部长身上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不要胡思乱想!


    然而,年轻的克雷朗并未发现还有两个人也紧跟着路茨部长出了城。他们打扮成平民模样,骑的却是上好的骏马。只要用心观察就能发现这些不协调之处,进而判断他们是乔装打扮的探子。在这方面,克雷朗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当然,莱曼早已注意到了。


    “应该是宣教长的人吧?”他心说,“我说出城去见线人,他会派人来跟踪我。”


    莱曼并不担心真的被宣教长发现行踪,因为过不了多久,那两个跟踪者的马就会被路边草丛里蹿出的蛇“惊吓”到,慌乱之中跑到树林里,再遇上狼群或是野狗的袭击。他们所经历的惊险刺激的故事足能拍一集荒野求生节目。等他们狼狈地回去和宣教长复命时,莱曼已经平安无事地返回大使馆了。


    莱曼拐上一条乡间小道,穿过秋日逐渐变成黄色的原野。科内利斯说的那对老夫妻住在星临城外的一处农庄里。若是骑马慢行,单程大约要三四个小时。


    莱曼本想让科内利斯把那对老夫妻带来星临城,但他说那两人腿脚不好,老头儿卧床不起,若是强行“请”过来怕出人命,所以还是由莱曼亲自去一趟比较妥当。


    亲自去倒是没问题,可莱曼的“灵体支配”是有距离限制的,他附身之后只能在本体或使徒周围方圆五千米范围内活动。


    如果他派出人偶,就会超出“灵体支配”的生效范围。因此必须让斯黛拉或者他的本体走一趟才行。至少要让“灵体支配”的生效范围覆盖到农庄。


    既然那对老夫妻认识莉薇娅,那么不如让莱曼的本体出面。哥哥向人打听失散多年的妹妹的事,一点儿也不奇怪吧?


    在外人眼里,莱曼的本体是智障炉渣,执行不了太复杂的任务,每天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路茨部长,让他单独出城或许会引起怀疑。因此莱曼索性带上了路茨部长。


    莱曼骑过一片树林,秋日的暖阳洒在身上,一时间竟让人忘却了战争的纷扰。


    按照科内利斯给的地址,他在中午之前就找到了那座农庄。它奇迹般地未受战火摧残。一位穿着围裙的老妇人正在喂鸡。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她先是直起身体随意望了一眼,当看清莱曼面容后,她倒抽一口冷气,急急忙忙地跑回屋里。


    莱曼在农庄前下马,让路茨看守马匹,他自己敲响屋门。几秒钟后,老妇人的脸出现在微微打开的门缝里。


    “弗莱彻太太?”莱曼问。


    “你有什么事?”老妇人警惕地问。


    “您好,我叫莱曼·维夏德,我有个妹妹叫作莉薇娅。”莱曼开门见山地说,“我们从小失散,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她。听说您认识她,能不能跟我说说她的事?”


    “我不认识什么莉薇娅!”老妇人想关上门,但莱曼眼疾手快地用脚堵住了门缝。


    “这跟我听说的可不一样!求您告诉我吧,我一定会重重酬谢您的。我在这世上只剩下莉薇娅一个亲人了……”


    莱曼试图用感情牌打动弗莱彻太太。然而老妇人完全不吃这一套。


    “你找错人了!我们夫妇可都是老实的庄稼人,请不要来打扰我们!”


    门缝里伸出一根扫帚,胡乱戳向莱曼。


    “快滚!不然我要喊人了!”


    莱曼只好缩回脚,弗莱彻太太抓住时机一把关上门。


    莱曼叹了口气。既然软的不吃,那就只好来硬的了。


    他让路茨部长走上前,把审判庭的太阳圣徽从衬衣中掏出来,挂在胸前,然后莱曼一脚踹开房门。


    “别动!审判庭!”路茨怒吼道。


    手持扫帚的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万状地看着他们俩。农舍内的一间卧室里传出沙哑的喊叫:“老太婆!出什么事了?”


    路茨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走向卧室,粗鲁地打开门。小小的卧室布置得很简朴,但弥漫着一股老人味。床上躺着个鸡皮鹤发的老头,他试图撑起身体,但四肢却不大听从使唤。


    “我是拂晓教会宗教审判庭的路茨部长。”路茨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接到举报,你们和邪教徒勾结。请你们跟我走一趟,到铁穹堡喝杯茶。”


    老头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里都塞满了恐惧。审判庭名声在外,路茨甚至不需要威吓,只要站在那儿,用阴鸷的目光一扫,就足以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弗莱彻太太发出一声啜泣:“求求您了大人,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饶了我们吧……”


    现在白脸已经唱够了,需要有人适时出现唱红脸了。


    莱曼恰到好处地跳出来,扯了扯路茨的衣袖。


    “部长,我看这位老先生身体不好,把他带去铁穹堡,恐怕……”


    弗莱彻太太朝莱曼投去感激的眼神,与刚才的冷漠和抵触截然相反。


    莱曼把老妇人搀扶起来,让她坐在卧室内的一张小凳子上。


    “弗莱彻太太,我真的是莉薇娅的哥哥,看长相也能看出来吧?”他贴心地帮老妇人拍去身上的灰尘,“我一直在寻找妹妹的下落。请您告诉我关于她的事吧。只要您肯说出来,我一定劝我们部长网开一面。”


    路茨冷笑:“年轻人,你要学的还多着呢。这种刁民我见得多了,他们只有见到刑具才会开口说实话。我看我们就免了客套,直奔主题吧。”


    弗莱彻太太看看和蔼的莱曼,再看看阴冷得好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路茨,很快就明白自己该倒向哪一边了。


    “我说,我全说,别抓走我们……”她哽咽了一下,掏出一条花手绢擦鼻涕。


    “我就知道,唉!先是有人打听那什么教团的事,我就觉得肯定还会发生些什么。果然有人找来了!”


    “说重点!”路茨吼道。


    弗莱彻太太颤抖了一下:“我、我们的确认识莉薇娅。从前我们住在伊奥兰的时候,莫罗斯夫妇——哦,就是莉薇娅的养父母——是我们的家的邻居。”


    根据莱曼从自己的血液中提取的记忆,他们一家原本住在一个名叫伊奥兰的小国。它位于圣国之北、摩尔塔利亚之南,是圣国这些年来南征北战的战利品之一。


    二十年前圣国吞并了伊奥兰。数月之后继续挥师西进,又征服了伊奥兰的邻国舒尔亚。说来很巧,大团长安多内拉正是在那一场战争中失去了她的手臂,被黑日教团接上了“神之手”。


    在那次战争之后,圣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兴刀兵,直到摩尔塔利亚博物馆事变……


    莱曼和莉薇娅的父母正是在二十年前的战争中死去的。之后,兄妹俩分别被两个远房亲戚收养。莱曼跟着身为学者的养父去了圣国。莉薇娅则被她的养父母带去了伊奥兰的另外一座城市。


    “这个莫罗斯家是什么来头?做什么营生的?”莱曼问。


    “做小生意的,卖一些文化人喜欢的摆件啊、古董啊之类的。生意很一般吧。”


    “他们夫妻俩还有别的孩子吗?”


    “没有。”弗莱彻太太回答,“他们结婚很多年都没生育,所以当我看到他们领回家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我还想着他们终于愿意领养一个了。”


    “那个孩子就是莉薇娅?”


    弗莱彻太太点头:“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二十年前战争最激烈的时候。莫罗斯夫妇把小莉薇娅带回来了,他们说那是已故亲戚家的小孩。


    “那孩子聪明伶俐,非常可爱,街坊邻居都喜欢她……”


    这可跟莱曼所知的莉薇娅相去甚远。她要算是“可爱”,那路茨部长都能叫“温柔”了。


    “后来呢?”莱曼问,“莫罗斯夫妇已经不在人世了吧?那是怎么回事?”


    弗莱彻太太有些局促:“唉,这都要从他们的生意说起。原本他们的店铺不温不火的,但自从收养的莉薇娅之后,生意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他们卖掉了原来的小店,去闹市区买了一家更大的铺面,可有排面了。


    “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店铺就打回原形了,变回了从前那种冷冷清清的样子。我们街坊邻居都劝他们卖掉大店搬回原来的地方,可他们不愿意。他们夫妇太倔了,也没有什么生意头脑。我都不知道他们当初买新铺子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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