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领着他们来到一家仍在营业的酒馆中,和酒保打了声招呼,买了几杯啤酒,然后一马当先朝地下室走去。
弗洛里安紧随其后。他走下石阶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普通的地窖——三五个年轻的学生坐在木桶上弹唱,十几个听众围坐在旁边,喝得醉醺醺的。
但石阶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包铁的橡木门,声音首先涌了出来。
浪潮一般的人声在他耳边翻涌回荡。小小的酒馆地下竟是一座十分宽敞的剧场,若是放上椅子,足能容纳一百人。
但现在这里聚集的人数远远不止一百。众多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有像弗洛里安一样作水手打扮的男人,有看似普通的家庭妇女,有衣着不俗的小商人或是小贵族,也有五大三粗、腰里别着匕首的雇佣兵。
他们都坐着,站着,蹲着,挤在一起,目光全都投向了剧场最深处的木制舞台。
舞台上站着五六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握着几张纸,正在交头接耳。
弗洛里安仗着自己的体型优势挤过人群,来到舞台最前方。他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脚,后者惨叫一声。弗洛里安连忙道歉。年轻男子的女伴问:“拉多米尔,你没事吧?”
名叫拉多米尔的年轻男子刚想回答,舞台上忽然响起了一缕琴声。学生中的一个已在舞台上坐定,怀里抱着鲁特琴,正在调弦。
人声鼎沸的地下剧场霎时间安静下来。
一个看上去最年长的学生走到舞台前方,优雅地向台下鞠躬。
“欢迎各位赏光,来到我们小小的诗歌朗诵会。我看到了一些老朋友的面孔,”他的目光在拉多米尔身上停留一瞬,“也看到了更多新朋友。”他注意到了台前的弗洛里安等人。
“在这座偌大城市中,我们这些陌生人却能相聚此地,真是一场奇妙的缘分。那么闲话少叙,接下来就由我为大家朗诵今天的第一首诗。这是由我们整理出来的一首新诗……”
抱鲁特琴的学生弹奏起一首舒缓的乐曲。这诗朗诵居然还有配乐,弗洛里安感到惊奇。
那名年长学生清了清喉咙,用经过训练的洪亮嗓音开始朗诵诗歌。
“这首诗献给埃夫勒河……”
弗洛里安双臂环抱,盯着台上的朗诵者。说实话,他有点儿失望。他本以为所谓的“花瓣诗”是什么石破天惊的奇作,可没想到就是一首歌颂埃夫勒河美景的风景诗而已。
摩尔塔利亚谁不知道埃夫勒河呢?这有什么奇特之处?弗洛里安甚至比其他人更清楚,因为翼狮军常年驻守白泉谷,而埃夫勒河正是发源于白泉谷的群山之巅。弗洛里安领兵外出巡逻的时候,无数次涉过大河的源头……
他的思绪飞回了白泉谷。他和弟兄们骑马在群山之间飞驰,白雪皑皑的山峰就屹立在身侧。融化的雪水化作涓涓细流,细流再汇成小溪,小溪又聚成大河。河水在山谷间奔流,淌过草地和石滩,泛起白沫,整条河看上去都是白色的,所以连山谷也被命名为“白泉谷”。
那时候亚斯特王子还健在,有时会亲自率领他们沿河而下。弗洛里安当过王子的旗手,他扛着猎猎飞扬的天平狮子大旗,追随在王子身后。那是多么意气风发的黄金岁月啊!
要是能回到那时候,弗洛里安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但是,再也回不去了,永远也……
弗洛里是翼狮军的汉子,被敌人砍成重伤也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泪眼纵横。台上的景象都模糊了。他只能听到有人在歌颂奔腾的大河,在弹奏悠扬的乐曲。他的思绪却如流水般澎湃,他的心弦似海潮般激荡。
不知不觉,一首诗就朗诵完了。学生朝台下鞠躬,地下剧场中爆发出掌声。
接着换第二名学生登台。他朗诵一首描述星临城海港忙碌景象的诗歌。或许是因为在场听众绝大多数都是星临城市民的缘故,这首诗引起了更多共鸣。朗诵结束,听众们献上的掌声更加热烈。
第三首诗歌描述的是高山的牧场,年轻的牧羊人赶着羊群,翻过高山去草甸牧场放牧。
那个叫拉多米尔的年轻人忽然哭了起来。他的女伴小声问:“你哭什么,你又不是摩尔塔利亚人。”
“可我真的当过牧羊人啊!”拉多米尔抽噎,“我老家也是那样的。我、我想家了……”
第三首诗带有一些爱情元素,在高山放牧的年轻男女看对了眼,一起在星光下舞蹈。小羊们就卧在他们身边,好像一朵朵洁白的云……
第四首诗歌是关于星临城博物馆馆藏的一件古代陶罐。诗人描述罐子上华丽复杂的花纹,歌颂着美和永恒。弗洛里安听不太懂,他想,或许是因为他从没见过那个陶罐。现在陶罐在什么地方呢?肯定被圣国人抢走了吧……
砰!地下剧场的大门被粗暴推开。酒馆的酒保一瘸一拐地闯进来。
“圣国人来了!”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家快跑!”
第181章 街头巷尾
琴声和朗诵声双双戛然而止。舞台上的学生们嘴唇还半张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听众们交换着不知所措的目光,宛如只有眼睛会动的雕像。
“还愣着干嘛,跑啊!!!”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的这一声,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地下剧场猛地炸开了。几百个人同时弹跳起来,争先恐后涌向大门,差点儿把酒保撞倒。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操!”
酒保努力指挥,但声音立刻被吞没。逃跑的大军如同狂奔的兽群碾向他。他不得不抱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沦为踩踏事故的牺牲者。
弗洛里安连忙也带着两个弟兄混进人群中。
他们奋力地不被人潮吞没,艰难地沿着楼梯往上挪动,好不容易才挤回地面上。途中弗洛里安不知被踩了多少脚,挨了多少肘击,他的后背可能都起了淤青。
回到小酒馆中的人们使尽浑身解数,从任何一个可以逃离的出口冲出去——正门、后门、窗户、烟囱,甚至有人爬上房梁,试图从天窗逃走。
弗洛里安本想走正门,可还没到门口,他就听见铁靴踩在石板路上的整齐步伐声由远及近,像滚雷从远处碾过来,甚至压过了小酒馆里乱糟糟的尖叫和咒骂。
“走这边!”他一拳锤烂一扇紧锁的木窗,让两个弟兄跳窗逃走。
当他自己好不容易从窗框里钻出来的那一刻,士兵们破门而入,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只能原地束手就擒。弗洛里安瞥见一个在台上表演的大学生被士兵推倒在地——他没能及时逃走。而那个名叫拉多米尔的听众和他的女伴则抱头蹲地,努力让自己显得像良民。
有人试图从背后拉扯弗洛里安的头发,他回头便是一拳,然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夜色中逃去。
或许是他那一拳起到了震慑作用,或许是逃走的人太多,士兵们难以一一追捕,总之他们跑了一阵,发现身后并没有追兵跟来。但他们不敢松懈,继续在城市错综复杂的暗巷中穿行,甩脱可能存在的盯梢者,最后才回到他们所住的旅店。
“老大,这么快就回来了?诗朗诵听完了?——你怎么湿透了啊?”
几个翼狮军的弟兄正坐在旅店大厅里打牌。看见弗洛里安一行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们满脸费解。
“上楼!”弗洛里安使个了眼色。
弟兄们立刻会意地收好纸牌,跟随弗洛里安上楼。他们谨慎地掩上门,派了两个人去走廊上放哨。
“老大,发生了什么事?”
弗洛里安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发出嘎吱一声。他将地下剧场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弟兄们听得眉头紧皱。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放哨弟兄的声音:“老大,那个请你去听诗朗诵的小子回来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那名引路的青年被推搡着跌进房间里,摔了个狗吃屎。另一个弟兄揪住他的衣领,粗鲁地将他拎起来哦。
“你是不是故意引我们老大进陷阱?!”
青年大喊:“冤枉啊老兄!如果我是故意的,我还有胆子回来?”
“小声点!”
青年立刻捂住嘴,缩起脖子不敢说话了。
弗洛里安打量着他:“诗歌朗诵会都是熟人带熟人,为什么圣国人会知道?”
青年战战兢兢说:“可能……真的有内鬼?”
“内鬼不就是你吗?”一个弟兄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哎哟,我真不是!我的朋友也住在这儿呢,他们能替我作证!我们虽然穷,但骨气还是有的,怎么会为几个臭钱就向圣国人出卖自己的同胞?”
“几个臭钱?”弗洛里安注意到了这个词。
“你们不知道吗?圣国在悬赏关于无名者的情报,如果提供的情报属实,能得到二十金币的赏金。如果能抓住无名者或者她的同伙,赏一千金币,还能得到圣城的一套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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