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能不认识我。我叫艾瑟·奥罗兰,我是……”艾瑟迟疑了一下,没说自己是圣务枢机,“我以前在审判庭奉职。”
“奥罗兰……”马沃大主教重复道,“我记得这个名字。你是不是考进过神学院,还拿了入学考试的第一名?”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慨涌上艾瑟心头。“是的,我就是在您改革入学制度的那一年考进去的。”
圣城的神学院原本入学条件极为苛刻,不仅要身家清白,祖上需有人在教会供职,还得拿出圣职者的推荐信。像艾瑟这样的平民孤儿是没有任何入学机会的。
但是马沃大主教上任后,改革了神学院的入学制度,不论何种出身,只要通过了考试,都可以入学就读。
当然,圣职者家族的孩子从小接受神学教育,起点就比普通人更高,但这至少给了平民一个进入教会高层的通道。艾瑟就是这项改革的受益人之一。他直到今天都在感谢马沃大主教的恩情。
“居然是你。”马沃大主教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感慨,“我记得你是你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你怎么会被关进这个地方?”
艾瑟忽然感到很对不起马沃大主教。他蒙受大主教的恩惠,得到了千万人做梦都得不到的珍贵机会。可他最终却沦为阶下囚……他是不是辜负了这份好意?
没听到艾瑟的回答,马沃大主教深深叹气:“唉,想必你也有你的难处吧。愿拂晓之神仍然指引你的方向。”
“拂晓之神……”艾瑟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马沃大主教背负冤罪,被囚禁了这么多年,却还是对拂晓之神深信不疑?
“难道拂晓之神曾经在您面前显圣?”艾瑟问。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了。要是拂晓之神也像深渊之主一样亲自出现在他面前,那他当然不得不信。
“那我可从来没见过。也不曾目睹过天使或者主保圣人下凡,更没听过神在我耳边低语。”
“什么?”艾瑟诧异,“那您就不曾怀疑过神根本不存在吗?”
“我为何要怀疑?”
“因为……因为您一直走在神所指引的道路上,却沦落到这般下场。而那些陷害您的人却依旧逍遥自在。倘若拂晓之神当真存在,为何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马沃大主教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似乎对我们的神很失望。”
“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让我不得不失望。”
“奥罗兰,在你眼里,神难道是一个有求必应的许愿池吗?因为许愿池没有回应你的愿望,你就觉得它不灵了?”
艾瑟哑然。他心想,神肯定不是许愿池,但是如果神存在,为何听见了我们的祈祷却不回应?祂对自己的信徒就如此无情?如果神不存在,那一切倒还解释得通……
“那么,您认为神是什么呢?”艾瑟问。
马沃大主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曾在边境的一座小教堂当本堂神父。教区内的大部分民众都是贫穷的农民。很多神父都不愿意去那个地区,因为实在没什么油水可捞。我因为年轻,家里也没什么势力,所以才被分配了这个苦差事。
“我在那里干了三年。有一年夏天,那个地区暴发了大洪水,教堂也遭灾了。我连忙带着教堂内宝贵的财产——一尊镀金的圣人像和几个纯银的烛台——逃命。结果逃到半路,洪水越来越大,我被困在了一棵树上。我无路可逃,只能绝望地向拂晓之神祈祷。眼看洪水就要把我淹没,忽然,一艘小船出现了。
“起初我心想,那一定是拂晓之神派来拯救我的。可我仔细一看,发现驾船的居然是那个教区最贫穷的一伙儿人。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船,居然敢在暴雨和洪水里航行。
“我觉得不妙。因为我身上还带着贵重的宝贝。那伙人说不定会把东西抢走,把我丢进水里。事后谁也查不出我的死因。
“我怕极了,一会儿想,如果我自愿交出这些宝贝,他们能不能饶我一命?一会儿又想,与其让宝贝被抢走,还不如我带着它们投水自尽算了。最终求生欲还是占了上风。我向那艘船喊救命。而那些人果然也划着船过来了。
“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抢劫我。我被他们带到一处高地上,那里聚集了很多难民。大家在一起熬了许多天,雨终于停了,洪水退去,所有人都活了下来。看到阳光重新出现的那一刻,大家都跪在地上感激拂晓之神的恩典。
“只有我在想,人虽然没淹死,可是以后呢?田地被淹没,今年的收成全都泡汤了,这些人要靠什么活下去?”
马沃大主教说到这里,问艾瑟:“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艾瑟心想。他猜测:“教会派人送来了救济粮?”
“当然不是!”马沃大主教突然大笑起来,“后来我把圣人像和银烛台偷偷卖掉了,用那些钱买了粮食,分给了难民。对教会,我就声称那些宝贝在洪水中遗失了。因为那个地区的洪灾确实非常严重,很多教堂都遭了殃,所以没人看出我在撒谎。”
艾瑟大为震惊:“那、那不是盗窃教会的财产吗?”
他觉得自己的信仰似乎又崩塌了一次。他所崇拜的圣徒一般的马沃大主教怎么会干这种事?他被关进重生之泉是一点也不冤啊!
马沃大主教像个孩子一样嘿嘿直笑:“起初我以为拂晓之神肯定会惩罚我。祂会派来审判天使,用火焰长矛把我射个对穿什么的。但是直到我被调回圣城,升任主教,我也没见到什么审判天使。
“我想不通。我把教会的财产私自卖掉了,为什么没受到神罚呢?难道拂晓之神看不见世间的恶行吗?又或者,神根本不存在?”
艾瑟忍不住说:“所以您也质疑过神,不是吗?”
“嗯,是啊。可我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神果然是存在的。否则我不可能活下来。奥罗兰,你在审判庭供职,你见过的恶人比我多得多。你认为,作恶和行善相比,哪一个更容易?”
艾瑟被他搞糊涂了:“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些划船的人只要动动手指,把我丢进水里,就能独占宝贝,从此过上富裕的生活。一个农夫苦耕一年才能获得的收成,一个强盗只需要一天就能夺去。在这世上,作恶比行善要容易得多。人如果抛弃道德,自私自利,可以过得轻松得多,收益也大得多。可即使这样,依旧有人坚定不移地走在更艰难、更辛苦的道路上。你认为那些人很傻吗?”
“我……我不那么认为。”艾瑟说。
“嗯,我也不这么认为。或者说,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就算有人告诉我,天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玩意儿其实不是拂晓之神的宫殿,而是一个大火球,我也无所谓。
“所以我把圣人像和银烛台都卖掉了。我想,慈悲的圣人不需要镀金的外衣,他的黄金在他的胸膛里跳动。拂晓之神也不需要光洁漂亮的银烛台,祂不必借助外物也能永远光明。我的神不在教堂的圣坛上,也不在精美的圣典里。我的神就行在大地上,住在那些义人的心里。”
艾瑟心中忽然涌起无限的感慨。他很想去反驳马沃大主教。他想,神是这么抽象的存在吗?信仰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可是,您的善心和善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偿。”他说,“您被陷害入狱,您的家人遭到牵连,这就是您所得到的一切。您不觉得这不公平吗?”
马沃大主教叹了口气:“世上有人选择了更简单的道路,实在令人愤怒和惋惜,但这并不代表艰难的那条路是错的。我选择走那条艰难的路,也不是因为路的尽头有什么奖赏给我。
“当我走在那条路上,往前看时,能看到引导我前进的先辈。往后看时,能看到循着我足迹踏上同一条路的后人。这就是我最好的报偿了。
“奥罗兰,有没有人因心怀善念而帮助你?你又有没有因为心怀善念而想要去帮助别人?如果有的话,你觉得你的信仰在哪里呢?”
艾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心中一瞬间涌起千头万绪,将他带回了那个跌入冰冷河水的夜晚。他像一根苇草般漂漂荡荡,从地狱漂回了人间。是谁,是谁拯救了他?
这时,牢房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艾瑟警觉地望过去,只见一只灰色的大老鼠从递送餐盘的小洞口钻了进来。它的黑眼珠滴溜溜直转,小鼻头嗅来嗅去,发出吱吱的叫声。
然后,更多老鼠蹿进了小洞口。艾瑟想把它们丢出去,却看见那些老鼠齐心合力把一件扁扁的布包裹拖进来了。
灰色大老鼠溜达到艾瑟身边,拱了拱他的手,又跑到布包裹旁边,用小爪子按了按它。
艾瑟忽然明悟,那包裹是给他的。影子先生会使唤动物,老鼠一定是他派来的。
他解开布包裹。当他看见里面的东西时,他忽然无法呼吸了。
包裹的最上层是纳谢尔的空剑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了。它现在看起来……看起来就跟被纳谢尔携带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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