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答应,莱曼!”他急切地喊起来,“你一定要守身如玉……啊不是洁身自好啊!你想想,你现在的身体可是路茨的尸体啊!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莱曼无视了他的尖叫,对路茨太太说:“亲爱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茨太太抹了抹眼角:“今天我听你一个在白塔的同事说,你们研究部会拿活人做试验,那些试验失败的人都变成了傻子。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


    “这你不用管!你告诉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莱曼皱起眉。他不明白路茨太太这番质问的目的。但路茨太太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


    “亲爱的,你不是这样的人啊!你对我和孩子总是这么温柔,你绝不会害人的!告诉我,一切都是诬陷、谣传,或者是我误会了,对不对?”


    可惜你大错特错了,路茨太太。莱曼在心中叹息。打从一开始,路茨就是个冷酷的研究者,为了获得学术成果可以不择手段。他只是一直在对你隐瞒他的真面目。


    当然,他对家人的爱和关心都是真的。他甚至是教廷中唯一一个怀疑高层沦为异端并展开调查的人。但一个人的私德和公德其实没什么关系……


    该怎么回答路茨太太呢?如果欺骗她说“绝没有这种事,那都是我的敌人在诋毁我”,凭借莱曼的精湛演技,路茨太太应该会信以为真吧?


    但是,借这个机会告诉她真相也不错。莱曼迟早有一天会抛弃路茨的身体。如果路茨太太现在就对“丈夫”死心,将来发现他“尸体”时的悲伤也会减少一些吧?


    莱曼用冰冷的语气说:“亲爱的,我不想欺骗你。我的确用一些人做过试验,但那都是为了研究学问。我的研究成果给审判庭带来许多助益。为了我们的教会,为了神的荣光,一些小小的牺牲也在所难免。何况那些试验品都是囚犯,本身就犯了罪,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推动学术的发展,也是一种赎罪的方式。”


    路茨太太大惊失色:“晨曦在上,你在说什么啊?难道囚犯就不是人了吗?拂晓之神何曾教导过我们这些?”


    “我只是实话实话。反倒是你,这是在干什么?”莱曼指着行李箱和散落一地的衣服,“孩子们呢?”


    路茨太太绝望地看着他,无言地转过身,将更多衣服塞进箱子,然后把箱盖艰难地盖上。


    “送回我娘家了。”她哽咽道,“我也要走了。我没办法再待在这儿了!”


    “你要去哪儿?”


    “摩尔塔利亚。”路茨太太说,“宣教长大人要去摩尔塔利亚,他召集虔信者前去协助他保护那里的信徒,传播拂晓之神的福音。我打算追随他一起去。”


    “战争还没结束,那里很危险。”


    “我想在摩尔塔利亚做些好事,希望拂晓之神目睹我所做的一切,能看在我的份儿上宽恕你。”


    她拎着行李箱,挤开莱曼出了房门。


    “别傻了,快回来!”莱曼作势拦她,却被她甩开了。


    路茨太太提着沉重的行李箱独自走下楼梯。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夫为路茨太太打开车门,帮她把行李箱抬上去。


    路茨太太回过头,依依不舍地看了莱曼一眼:“亲爱的,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一起去过摩尔塔利亚度蜜月。当时我们是多么年轻,多么快乐啊!如果那样的日子能回来该有多好!”


    她用手帕擦了擦脸颊,钻进车厢中。车夫怪异地看着站在路边的莱曼,挥舞马鞭。马车徐徐驶动。


    莱曼目送马车转了弯,消失在雨桥街上。周围邻居从自家窗户缝里投来好奇的窥探目光。莱曼扫了他们一眼,他们立刻拉上窗帘,假装无事发生。


    莱曼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登上楼梯,到书房中取出纸和笔。


    “恭喜你终于可以摆脱沙发,睡到床上啦,莱曼!”卢纳斯特美滋滋地说,“你有多久没在床上睡觉了?说起来,我也很久没沾过床单和枕头了,十分怀念——没有贬低神之匣内生活环境的意思。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我是说,你给我一个枕头就行了,我要求不高。”


    莱曼蘸了蘸墨水,开始奋笔疾书。


    “你在写什么?”


    “遗书。”莱曼说,“我迟早要抛弃这个身体,所以要早做准备。财产都留给路茨太太和孩子。她是个好人,只可惜遇上了不对的人。”


    写好遗书,他特意找了个最显眼的红色信封,将遗书放进去,用封蜡封好,再把信封摆在案头,确保任何人一走进书房都能第一眼看到它。


    接下来就是等待真理探索者的韦格纳准备就绪,他们里应外合,闯入圣殿地下!


    *


    六天之后。


    第一圣殿。


    一位身披华丽圣袍的年轻枢机主教漫步在回廊之中,阳光穿过柱廊的间隙洒在他身上,为他笼罩上一层神圣的光晕。他途经之处,仆从和低阶圣职者们纷纷俯首行礼,用眼角余光偷看他。


    待他走远,人们窃窃私语起来。


    “那就是新任的圣务枢机大人?好年轻啊!”


    “我以为异端审判官都是些很阴森凶狠的家伙,没想到他那么英俊……”


    “听说他是平民出身,能爬到这个位置,肯定很有本事!”


    “我倒是听说,他是靠卖屁股上位的……”


    只言片语飘进艾瑟的耳朵里。听力太敏锐就是这点不好。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比较开心。


    话说回来,被人在背后编织这种谣言,对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痒。教廷里几乎每一位高层都身负一整打流言蜚语,连宣教长斯特凡诺那样的老头都逃不过被造谣的命运。(艾瑟冥思苦想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热衷于编写宣教长的沟子文学,他都多大岁数了!这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今天是教廷内阁的例会,除了圣座近侧的枢机主教们,首席审判官、宣教长和大团长也会列席。


    例会讨论的内容乏善可陈。除了例行公事的汇报,就是各部门之间彼此扯皮,互相指责,推诿责任。艾瑟一开始还会严肃对待,到了后来,他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保持严肃表情的同时放空大脑的技能。


    当宣教长正在照本宣科地宣读圣座的最新精神指示的时候,一名年轻的执事推开会议室的门,快步走到他身边,在宣教长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宣教长斯特凡诺脸色微变。方才还在打瞌睡的安多内拉睁开眼睛,微笑着问:“出什么事了,斯特凡诺大人?”


    “有一群不满分子作乱。”宣教长愠怒道,“他们在举行非法游行,反对向摩尔塔利亚的战争。”


    艾瑟陡然来了精神。他身体前倾,状似随意地将胳膊搭在会议桌上,实际上已经全神贯注起来。


    第141章 正义路人


    “派遣卫队去镇压就好了。”安多内拉一脸无聊,“战争期间总是有这样的人,嚷嚷着什么‘要和平不要流血’,真是不长眼。好像他们那核桃大的脑仁能想到的事情,上位者能想不到似的。如果一件事没有好处,人们为什么争先恐后去做它呢?”


    宣教长斯特凡诺打断了大团长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已经派人去镇压了,可是那群不满分子人多势众,而且像是提前计划好了一样,在圣城各处引发骚乱。城市卫队都不够用了。”


    “那出动日冕戍卫?”安多内拉问。


    日冕戍卫是圣座的近卫军,只负责护卫圣座本人的安全。


    宣教长不满地瞪着她:“你忘了吗?圣座陛下今日的行程是去学院发表演讲,日冕戍卫当然是跟随圣座去学院了!要是出动他们,谁来保卫圣座陛下!”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双眉紧蹙:“总觉得不满分子在今天游行不是巧合。他们说不定就是看准了圣座陛下离开圣殿的日子。为了防止他们对圣座不利,还是尽快请圣座陛下还驾圣殿为妙。”


    安多内拉拂了拂自己的头发:“我知道了,我亲自率领曙光骑士团去镇压那群刁民。”


    “哦哦哦,大团长出手还真是令人安心!”宣教长皮笑肉不笑,“另外,让圣殿内的卫队去清理从学院到圣殿的道路,确保圣座陛下回程的平安。”


    三位领袖很快就决定了军队的部署方案。安多内拉说了句“那我走了”,起身潇洒地离去。


    会议就这样在没达成共识的情况下草草散会了。艾瑟装作关心圣座安危的样子,和首席审判官聊了几句,惋惜自己无法随意抛下公务前去战斗。


    他身为圣务枢机,负责的是圣城内的各项典礼仪式,掌管典章制度,并不需要亲自上阵——除非事情真的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路过的宣教长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俩,就差没把“这种时候你们还想着抢功劳吗”写在脸上了。


    艾瑟无视了他,向首席审判官辞别,穿过复杂的回廊和庭园,来到圣殿西侧的仪典大厅。他在这里拥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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