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托队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莫非是超凡能力?!雷纳托自己虽然只是个凡人,但曾经见过军队中的超凡者和使用遗物的人是如何战斗的。毫无疑问,这种超乎常理的现象绝对是超凡能力在搞鬼!
这帮乡下刁民中,竟藏着一个超凡者?!
是谁?!
这对狗男女肯定不是,难道是那三个翼狮军士兵?是这女人的父亲?是那个敢咬他的小丫头?是那个被打倒的山羊胡老头?
是谁?到底是谁???
雷纳托转过身,眼珠疯狂地转动,想从遍地哀嚎的村民中寻找那个危险的超凡者。
但已经迟了。
一声尖利而短促的惨叫从他侧方传来,雷纳托猛地看过去,看见他的副官正正踉跄着后退,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喷涌而出。
杀他的是他自己的宝剑。剑柄还在他掌心攥着,剑刃却调转了方向,没入了他的咽喉。
“放下武器!有超凡者!”雷纳托大吼,“他可以操控刀剑,所有人都放下武——”
他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在他的士兵们服从命令之前,那些武器就已经不服命令,自己动了!
长剑、匕首、钉锤、长矛……还有干草叉、锄头、铁铲……
武器从人们手中挣脱,农具从地面飞起,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将它们夺走或拾起,再把它们高高举向天上。
士兵们呆滞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再看看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武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彻底的崩溃。
“超凡者!有超凡者!”
“救命啊队长!”
“愣着干什么,快去求援啊!”
然后那些武器动了起来。
它们在半空中飞翔,剑挨着剑,刀靠着刀,矛贴着矛,像一群被召集起来的、形状怪异的飞鸟。它们震动着、嗡鸣着,在蔚蓝的天空之下汇聚成一道钢铁的洪流。
雷纳托队长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景象。他参加过上一次圣国发动的战争,也在这次战争中与战友们在白泉谷中浴血奋战。他曾目睹投石机抛出的火球划破夜空,亦曾亲历上千骑兵冲锋踏碎冰河。但那些和眼前这一幕比起来,他从前所见的一切都是那么平凡。
在超凡的力量面前,不论什么都是凡俗普通的。
那怒涛一般的钢铁洪流遮蔽了太阳骄盛夺目的光芒,为地面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雷纳托队长严严实实笼罩在其中。
雷纳托队长转身就跑。
他跳下木台,拼了命地跑,靴子在泥地里打滑,让他重重摔了一跤。他的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立刻跳起来继续飞奔。恐惧令肾上腺素把他的身体逼到了极限。
他听见身后传来金属破空的声音。士兵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那道钢铁洪流从空中倾泻而下,正在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收割生命,一个接着一个,精准、高效、冷酷。
雷纳托队长听见士兵们向他求援,恳求他出手相助。但他连停都不敢停。一旦停下,他也会像那些士兵一样,被钢铁刺穿胸甲、切开皮肉、碾碎骨骼!
他跑向他的骏马,攥住缰绳,飞身上马。他的爱驹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大战马,也是大团长安多内拉赐给他的奖品,陪伴他从圣城来到遥远的北国。它脚程很快,兴许能让他跑得比那钢铁的洪流更快。只要从这里逃出去,去白望城的大本营求救……
骏马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突然人立而起,两条前腿疯狂刨动。
雷纳托被被甩了起来,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背重重地撞在地上。他听见自己体内发出咔嚓一声,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掰断了。
“可恶的畜生……!”
雷纳托咒骂着,试图爬起来,接着他注意到一把小小的匕首不知何时插在了马臀上。
骏马惊慌失措,朝着雷纳托飞奔而来,却不是为了拯救主人,而是单纯因疼痛而受惊。
雷纳托站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爱驹疯狂奔向他,马蹄朝他重重落下。
剧烈的疼痛攫住了他。他的头顶是黑压压的钢铁乌云。他偏过脑袋,吐出一口血。他看见无数只慌乱奔走的脚。
视野的亮度慢慢下降,黑暗笼罩了他。而在那阴影的最深处,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
雷纳托对她有点儿印象,她好像是新娘的家属,一个毁了容的年轻姑娘。
她直挺挺地站着,一头黑发在风中乱舞,爬满烧伤的脸上,一双紫色的眼眸闪闪发亮。
有那么一瞬间,雷纳托队长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既视感。他似乎在哪儿见过那双眼睛。他想啊想,搜肠刮肚,总算从记忆深处提取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骑士团在攻打白泉谷要塞时,有一个身穿翼狮军盔甲、身披天平狮子金红斗篷的年轻人。他高举长剑,疾驰战马,在战场中一边厮杀,一边鼓舞麾下。他率领骑兵发起了一次又一次冲锋,直到他的战马中箭,再也站不起来。可他没有投降,他跳下马继续步战,死在他手里的教内兄弟比任何一个翼狮军都多。
战斗结束之后,年轻人的尸体被挂在了要塞大门上,用以威吓残兵。雷纳托队长直到那时才看清他的面孔。
他也有同样的黑色头发,同样的紫色眼睛。
远处,那道钢铁洪流渐渐停了下来。武器悬浮在尸横遍野的会场上空,缓缓旋转,像一片沉默的金属星云。
然后它们落了下来,安静地匍匐在鲜血横流的地面上,就好像它们从不曾被超凡的力量操控,去对抗它们的主人一般。
“啊……我……”
威廉明娜的嗓子里发出干涩的、不成调的字词。她从未见过这等血腥恐怖的场面。士兵们被从天而降的武器屠杀,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便横死当场。血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让她想要呕吐。
但奇妙的是,没有一个村民受害。那些武器就像能辨认出谁是敌谁是友一样,精准地绕过了他们。
有人将威廉明娜瘫软的身体搀扶了起来。她僵硬地转动脖子,发现那是海因里希。
年轻的铁匠也受伤不轻,半张脸都浸在鲜血中。他好不容易把威廉明娜扶起来,自己却步履不稳,猛地摇晃了一下。
接着,又有三双手从背后支撑住了海因里希。年轻的铁匠露出感激的神色,但这都比不上他的三位“表哥”脸上的感激之情。
凯珀先生一瘸一拐地奔向女儿,凯珀太太抱着小克拉拉也爬上木台。一家人拥抱在一起。
方才还被士兵们压制的村民如梦初醒。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满是疑惑和恐惧。
虽然地处边陲乡村,但他们也并非不知世事。云游到此地的吟游诗人带来过许多关于超凡者的传说,有些浪漫美好,有些滑稽可笑,还有些恐怖渗人。
能在瞬息之间操控那些武器屠杀士兵,毫无疑问是超凡者的杰作。
是谁?究竟是谁?
村民们面面相觑,从彼此茫然的神情中排除了错误答案。最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那唯一一个外来的女子身上。
“斯黛拉……是你吗?”威廉明娜的嘴唇嗫嚅着,难以置信地呼唤黑发少女的名字。
她们在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一起缝婚服,一起编头发,一起做花冠,她竟不知道斯黛拉是个超凡者!
斯黛拉走向她,朝她伸出双手。威廉明娜犹豫了一下,也握紧她的手。
“威廉明娜,我……”斯黛拉眨眨眼睛,低下头,“对不起,毁了你的大喜日子……”
“你在说什么啊!”威廉明娜又惊又喜,“不是你救了我们大家吗!原来你是超凡者,你怎么不早说呀!”
简直和吟游诗人的歌谣一模一样!当弱者遭遇不公和暴力,总会有正义的超凡者从天而降,扬善惩恶、除暴安良!
斯黛拉看上去很不好意思。她环顾着尸横遍野的会场,神情越发灰暗。
“你们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听我的,快点走。收拾细软,立刻就离开。”
她转过身,对村民们喊道:“你们也是!所有人都要离开!有亲戚的去投奔亲戚,没有的尽量越过国境到其他国家去,不可以再待在这里了!”
“为什么?那些圣国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一位“表哥”代替斯黛拉说:“只死了一个小队。他们还有更多人马驻扎在别处,最近的就是白望城。一旦那边的大营发现失去了这支小队的联络,必定会派大军来讨伐……”
威廉明娜不安地看着斯黛拉:“可他们也打不过你吧?你是超凡者呀!”
“我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何况圣国那边也有超凡者。”斯黛拉咬了咬嘴唇,“对不起,你们必须背井离乡……”
海因里希打断她:“斯黛拉小姐,请别这么说,如果不是你,我们早就死了。只是暂时离开家乡而已。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没有什么难关是渡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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