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冲动从他胸中升起,转瞬间便支配了他的四肢。在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就唤出了《邪神之书》,从神之匣里把卢纳斯特的脑袋提溜出来,在对方不明所以的注视中用力揉了好几下。


    “你干什么!不准揉我的脸!不准碰我的头发!你欺负我没有手是吗?手来!”


    不等卢纳斯特召来他的手,莱曼抢先一步把他塞回了神之匣里。


    “有病啊!”卢纳斯特勃然小怒,“下次碰我之前先申请!我跟你说话都要先敲门,凭什么你能不打一声招呼随便摸我?我是什么很随便的邪神吗?”


    莱曼认真地说:“好的,卢纳,我申请。”


    “你……什么?”


    莱曼再次把他的脑袋提溜出来。


    假如此刻有第三者在室内观察,就会看到一幕恐怖的景象:路茨部长捧着一颗人头,面带诡异笑容,不断摩挲那人头的脸颊……


    不对,路茨部长这种人做出此等行径,似乎并没有不妥的样子。


    揉舒坦了,莱曼松开手,让卢纳斯特的头颅自行飘浮在空中。


    卢纳斯特双颊绯红,这为他向来苍白如死人(“如”死人!他又不是真的死了!)的面孔平添了一丝生气,使他看上去比往常更加英俊。


    莱曼盯着他瞧了一会儿,问:“你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卢纳斯特咬牙切齿。


    好假的回答。莱曼想可能是他刚才太用力了。这家伙的皮肤意外的敏感啊。


    “我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莱曼说着唤出《邪神之书》,准备召开神国议事。


    “你要告诉他们所有人我精神焕发?”卢纳斯特难以置信。


    莱曼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一分钟之后,五道虚幻的人影便浮现在书房中。


    莱曼环顾众人,果然没有找到赛勒恩的身影。他再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人鱼少年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落寞地叹了口气,和众人简单打了招呼。


    虚影无法选择自己出现的位置,所以托芙和西尔维拉都嵌在了书桌里,好像游戏穿模了。区别在于,西尔维拉腰部以上都露在外面,而托芙只有一个脑袋摆在桌面上,正和墨水瓶难舍难分。


    矮人少女全然不知自己是什么形象,兴高采烈地和众人打招呼:“好久不见了。不对,好像也没多久。小奇,召唤我们有什么事吗?”


    莱曼操控白色小动物回答:“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什么好消息?”托芙竖起耳朵。


    “我精神焕发。”卢纳斯特回答。


    第116章 坐牢是优秀传统


    托芙小小的脸上出现了大大的疑惑。


    她看见小奇恶狠狠瞪了月瞳先生一眼。后者心虚地移开视线,忙碌地研究起地板上的纹路。


    “我们在教廷的间谍工作取得了重大进展。”小奇说,“一位教内兄弟已经成功打入审判庭内部。”


    它意味深长地停下来。托芙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


    审判庭是教会内负责追查缉拿异端分子的机构。打入审判庭就意味着,我们自己人,搜查我们自己!


    托芙以前就知道暗影导师的谍报工作十分厉害,连教会派哪一个审判官到殖民地来,都能立刻弄得一清二楚。可她万万没想到,连审判庭都能被他们渗透。


    什么拂晓教会,在他们面前,根本就是个筛子嘛!


    那位间谍是谁呢?托芙很想问一问,可转念一想,情报工作者的个人信息向来都是绝密。小奇绝不可能透露的。


    不过她打从心里认定,肯定就是影子先生。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这么厉害的事?


    小奇接着又将圣国对摩尔塔利亚的武装行动(它说的很委婉,换作托芙,会直接管这叫“侵略”)告知了大家。


    托芙身在与世隔绝的黄金城,很难得到外界的消息,就算得到了,也大多是关于南方大陆的。北方大陆的新闻传到南方,多半已经变成旧事了。多亏了小奇,她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北方战事的最新进展。


    圣国势如破竹,摩尔塔利亚全境沦陷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矮人少女不由自主望向多雷安先生,想起他就是摩尔塔利亚人。


    今天的多雷安先生格外沉默。这位向来能言善辩的剧作家和诗人,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小奇的讲述。这可太反常了。他现在还安全吗?


    小奇讲完后,环视众人:“这就是我得到的最新情报。你们有什么新的消息要同步给大家吗?”


    西尔维拉抚摸着自己的长发:“我的族人正在向海边迁徙。一路上几乎没见到圣国的军队。我想他们应该都被调去前线了。”


    “我们这边也是。”托芙说,“殖民地的大部分军队都撤走了,只剩下少数驻军维护大城市的治安。”


    小奇神情凝重地颔首:“但这样就意味着防守变得薄弱,尤其是在偏远的殖民地。”


    “啊,没错。那些地方等于是被放弃了。”托芙赞同道,“很多原住民奴工都趁机逃跑了,总督根本无力追捕他们。帕恰克派人去各地接应逃亡的原住民,把他们带到黄金城来。现在每隔几天就有一批人抵达,虽然人数不多,但源源不断。如果北方的战事一直这么持续下去,圣国在南方大陆的统治早晚会崩溃……”


    托芙忽然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北方的战争对南方殖民地来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但对于摩尔塔利亚人民,就是深重的灾难了。她怎么能在多雷安先生面前说这样的话呢?


    她连忙向多雷安道歉。剧作家兼诗人摇摇手,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


    西尔维拉忧心忡忡:“多雷安先生,您那边情况还好吗?”


    “唉,说不上好。”多雷安的面容阴云密布,“星临城已经被圣国占领了。刚开始的几天暴发了大动乱,死了不少人,不过现在秩序已经勉强恢复了,市场刚刚开放,市民们也能买到基本的食物和生活用品。除了运送生活物资的商船,其他的船只都不准进港或离港了。圣国军队还四处取缔娱乐活动。我们的剧团……”


    他重重叹了口气,神色黯淡。


    “您现在还安全吗?”西尔维拉问。


    多雷安的胡子下面挤出一个极为苦涩的笑容。


    “哈哈,我这辈子大概从没有这么‘安全’过吧。”他自嘲道,“我正住在免费的旅馆里,吃着免费的饭,还有一个小队的卫兵轮班保卫我呢。”


    影子先生脱口而出:“你也进监狱了?”


    “唉,是的——等等,还有谁蹲过监狱?”多雷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影子先生话中的关键词。


    “我。”月瞳先生说。


    “还有我。”影子先生说。


    西尔维拉震惊地看着他俩:“你们……是一起做的牢?”


    “毕竟蹲大牢是我们教团的优秀传统。”月瞳先生说。


    “毕竟吃牢饭是我们教团的企业文化。”影子先生说。


    多雷安陷入沉默。他本想诉说一下自己身陷囹圄的悲苦,可被影子先生和月瞳先生这么说,他觉得自己这点苦似乎也算不了什么……


    西尔维拉肃然起敬。现场的五个使徒,三个都蹲过监狱,入狱率竟高达60%!她因为不够刑,和大家格格不入!


    托芙心想,对于邪神的信徒而言,坐过牢应该是加分项吧?她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去监狱进修一下,力争变得又黑又专?她可太想进步了!


    小奇问:“多雷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身份暴露了吗?”


    诗人摇摇头:“那倒是没有。”


    “那你干了什么?倒卖赎罪票?还是写了什么反诗?”


    “呃,这就说来话长了。”多雷安耷拉着脑袋,“一切都要从我们的新戏说起……”


    *


    “真的吗,团长?我们不演《浪子归家》了?为什么?”


    卡莱斯特剧团年轻的首席男主演拉多米尔追在多雷安团长身后。


    团长披着豪华的大氅,头戴饰有羽毛的帽子(那羽毛可以随时拔下来当笔用),大步流星走在他前头。


    街道上人影稀疏,一队圣国巡逻兵列队经过,军靴扬起一阵尘埃。罕有的几个行人见状,也匆忙躲进街边的阴影中。


    有近半数商店都关张歇业了。或许是因为店老板逃到外地避难去了。或许是因为圣国舰队封锁港口,商品运不进来,店铺只得关门。


    年轻的拉多米尔追在多雷安身后,再一次问道:


    “团长,现在演《浪子归家》,我们肯定能大赚特赚,为什么不演了?”


    多雷安压了压帽檐,低声问:“你听说纳芙卡剧团的事了吗?”


    拉多米尔怎可能没听过!


    虽说是战争时期,但老百姓的日子该过还是得过。“临时摄政”冷山公爵阿方索下令重新开放市场后,各个娱乐场所也跟着开张营业,剧场也是如此。


    生意是大不如前了,但不论什么时代,总有人会来看戏。人们总归是需要娱乐活动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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