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沉吟片刻,笃定地说:“你们瞧见了,人类就是这样。在利益面前,他们连亲情都可以不顾,什么都可以背叛。”


    老鼠们说话的时候,冷山公爵的士兵和公主的护卫已经战作一团。火把映照着,刀光剑影,金属碰撞声如同雨点洒落在地道中。


    护卫们保护着公主,朝地道的出口且战且退。一个又一个护卫倒下了,鲜血如同河流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流淌。


    不久,公主身边就只剩下那名女护卫了。她身被重创,却依然紧握长剑,昂然地将主人护在身后。那些和她交战的士兵,都在她凌厉无畏眼神的扫视下有了一丝退怯之意。


    冷山公爵背着手,站在士兵们身后,很是欣赏地望着女护卫:“虽是个女人,却比男人还要骁勇善战,真是叫我吃惊。来我身边吧,你可以当国王的亲卫队长,我给你的待遇,必然比现在好出数倍!把斯黛拉交给我!”


    老鼠们面面相觑。它们心想,既然人类常常为了利益而背叛,那么这个女护卫肯定会把公主出卖给冷山公爵的。毕竟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女护卫忽然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公主的肩膀。就在老鼠们正要齐声说“果然如我所料”的时候,她将公主用力推进身后的通道中,接着以闪电般的速度按下密道墙壁上的一块石砖。


    石砖陷入墙壁中,发出“咔哒”一声。谁也想不到,那居然是个机关。与此同时,一道石墙从上方徐徐降落,将她和公主逐渐隔开。


    “快跑,公主殿下!”女护卫头也不回地喊道,“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其他国家去!到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去!快跑!”


    士兵们一拥而上,想在石墙彻底隔断密道之前抓住公主。然而女护卫挺直脊背,挥舞着手中的剑,将冲上来的士兵一个又一个击退。


    剑砍出了缺口,她就丢掉剑,拔出腰间的匕首。匕首也被打落了,她便用拳头和牙齿迎战。最后,她终于体力不支地跪下来。可她还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仰面倒了下去。她不愿向那个叛徒和卖国贼屈膝。


    冷山公爵咬牙切齿,朝士兵们大吼大叫,叫他们解除石墙机关。士兵们研究了半天墙上的石砖,都不知道该如何让它停下来。最后,他们只好用剑撑住石墙。


    奇迹在此刻发生了。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石墙的降落停止了。现在它距离地面只剩一尺不到,人必须脱掉盔甲,才能勉强从下面爬过去。


    尊贵的公爵当然不可能亲自爬。士兵们正手忙脚乱帮彼此脱掉盔甲时,黑老鼠狐疑地看着蒲公英:“这又跟您说的不一样啊!您不是说人类喜欢背叛吗?可那个女护卫到最后也没有出卖公主。”


    蒲公英回以智慧的眼神:“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有聪明的人,就一定会有愚蠢的人。有勇敢的人,就一定会有怯懦的人。有出卖亲人换取利益的人,那就必然有忠心不二、永不背叛的人。人有多恶劣,就有多高尚。”


    众鼠恍然大悟,不由觉得蒲公英真是位研究人性的大师。


    蒲公英对众鼠说:“我们走!跟上公主,看看她会去哪儿!”


    它心想,公主是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的朋友。多雷安团长又是莱曼先生的朋友。而莱曼先生是我的朋友。四舍五入,公主就是我的朋友。我理应帮助自己的朋友。


    一个脱掉盔甲的士兵正艰难地在地上匍匐前进,企图从缝隙中挤过去。忽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阴影中蹿出一整群老鼠。


    它们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潮水一般从士兵背上漫过去,扑向那把支撑着石墙、已经扭曲的剑。它们又是咬,又是爪,用牙齿和爪子对抗钢铁。


    老鼠的力量何其微薄。可在一众老鼠的齐心协力下,剑居然弯折了下去。随着金属断裂的响声,石墙开始继续下落。士兵惊恐地朝后一滚,只差一点儿,他的脑袋就会被石墙压扁。


    现在,石墙下的缝隙已经完全无法让人类挤过去了。但老鼠却能大摇大摆地钻过去。


    在冷山公爵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中,老鼠们穿过缝隙,朝密道的出口狂奔而去。


    它们很快就追上了狂奔的公主。她气喘吁吁,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或者二者皆有。她紧紧盯着密道的尽头,甚至没有注意到一群老鼠正追在自己身后。


    终于,她抵达了密道的出口。登上阶梯,打开机关,一道隐藏的石门出现了。她努力钻过石门,发现自己从一座雕像的脚下爬了出来。老鼠们紧随其后。


    公主有些茫然,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觉得这里似乎是应该是繁荣广场,这里原本应有喷泉和雕塑、与颇具北方特色的建筑融为一体的浮雕,摊贩排列在街边叫卖,处处洋溢着朝气。


    可是此刻,城市正在她面前熊熊燃烧。


    喷泉干涸了,白色大理石染上了灰黑。慌乱的人群在浓烟弥漫的街道上像没头苍蝇似的奔走。穿着天平狮子铠甲的士兵和穿着三山铠甲的士兵在街头交战。衣着体面的贵族和衣衫褴褛的贫民混杂在一起,朝城门涌去。


    尖叫、流血、哭喊……星临城正在烈火中焚烧。


    没人注意到雕像下方的地道中钻出了一个少女。更没人在乎一大群老鼠——反正这座城市中,最不缺的就是老鼠。


    众鼠缩在阴影中,望着茫然的公主。烟雾和灰尘把她的裙子、头发和皮肤都熏成了灰黑色。


    “现在她看上去好多了。”黑老鼠说,“身上灰尘多一点,比较容易隐藏自己。”


    其他老鼠纷纷点头称是。在老鼠的审美中,这样才更好看。


    公主蹒跚着走向逃难的人群,跟着他们一起朝城门跑去。他们争分夺秒,希望能在城市被彻底封锁之前逃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从他们头顶压过来。街边一座木棚轰然倒塌,燃烧的木头朝人群砸了下去。


    于是,老鼠们尖叫逃窜。


    第109章 白鸽


    如果你决心前往圣城——圣国伟大的首都,拂晓之神的圣域,众圣人眷顾之城——朝圣,那么你将在距离城市十里的地方发现一块白色大理石路牌,上面用优美流畅的字体镌刻着一段话:


    “旅人啊,欢迎来到圣城,沐浴拂晓之神永恒的光辉!你将获得心灵的平静,寻找人生的意义,赎清凡俗的罪孽。歌颂神的圣名吧!”


    而当你绕到这块路牌的背面,你将会发现有人非常大逆不道地在这里刻下了几个字:


    “当心鸽子屎。”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这座城市里据说有一千座教堂(具体数量没有统计,姑且让我们如此认为吧),而每一座教堂都蓄养了数不清的白鸽。


    每逢清晨和傍晚,随着教堂钟声齐鸣,鸽群同时振翼而起,圣城的天空一瞬间便被洁白的羽翼所笼罩。


    第一次观望到如此景象的朝圣者,无不被这圣洁的美景所震撼,觉得自己经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心灵仿佛要随着鸽群升上天空,蒙受拂晓之神的恩典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城外十里的那块路牌是什么意思。以及,为什么圣城的帽子商和斗篷商总是生意兴隆。


    当然了,鸽子们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圣城的人都是文明人,圣城的人没有人没淋过鸽子屎。因此淋过鸽子屎才是文明人的标志。”


    一只有鸽王称号的老鸽子对年轻鸽子们语重心长地教导道。


    “无懈可击的逻辑!”年轻鸽子说。


    “圣哉!圣哉!”另一只年轻鸽子说。


    鸽王对自己的理论非常满意。它觉得自己若是人类,没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神学家。


    鸽王常年驻扎在圣城的一处叫作“重生之泉”的地方。这是一座由白色大理石所构成的城堡,中央有一座天然喷泉。之所以名为“重生”,并不是说喷泉可以让人起死回生,而是指该地可以让罪人们重获新生。


    用人类粗俗直白的语言来讲,这里就是监狱。


    和号称难攻不落、固若金汤的海角监狱相比,重生之泉更注重对犯人的教化。许多关押在此的犯人经历了典狱长和看守们的“谆谆教诲”后,都可喜可贺地改过自新了。


    至于那些没能改过的,看守们自会送他们去拂晓之神的御前,让伟大的神明亲自感化他们。


    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中,重生之泉迎来了一批新的“即将获得新生的犯人”。


    他们风尘仆仆、疲惫不堪,许多人的头发里都结着盐晶,这代表他们是从海上来的——从其他监狱移送到重生之泉的。


    “一群臭外地的,来我们圣城吃牢饭了。”鸽王站在屋檐上,冷酷地评价道。


    在它看来,圣城的鸟儿就是比外地来的候鸟更尊贵。圣城的居民的地位自然也高于外地人。哪怕是罪犯,本地的罪犯也比外地的更有派头。


    不过,其中倒有一个囚犯让鸽王觉得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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