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尼诺维尔岛依旧灯火通明,街道人来人往,酒吧商铺宾客盈门。绝大部分顾客都是水手,他们忍受了孤独无聊的漫长海上航行,因此上岸后会每一秒钟享受人生。


    执政官府位于海岛中央那座山峰的半山腰,高耸入云的尖塔之下,是一座宏伟的庄园。今晚是执政官的宴会,庄园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似乎整个岛的上流人士都聚集在这儿了。


    莱曼向门口的迎宾出示了邀请函。迎宾看着已经变得皱皱巴巴,还沾了少许可疑的污渍邀请函,朝莱曼投去质询的目光。莱曼背着手移开视线,假装对庄园大门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兴趣。


    虽然邀请函破破烂烂,但的确是执政官亲笔。最终“审判官及其翻译”还是被当作贵宾迎进了庄园。


    晚宴在庄园的庭院中露天举办。主宴区设在最开阔的草坪,一张长得望不见头的橡木桌稳居中央,桌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桌上摆着各式甜点和冷餐,大部分是海产和水果,供宾客自由取用。


    玫瑰丛旁,一支小型乐队正演奏着具有南国风情的音乐。节奏欢快的鲁特琴声中,数对宾客手挽着手翩翩起舞。欢笑声不绝于耳。


    庄园的主人罗德里戈·比瓦尔执政官是个年近七旬的老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皮肤像常年在海上漂泊的水手一样呈现古铜色。若不是他身穿蓝色天鹅绒华服,莱曼恐怕会把他当作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船长。


    “欢迎,奥罗兰审判官。您的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一见到“艾瑟”,比瓦尔执政官立刻停止和宾客们的交谈,笑吟吟地迎上来。


    “我的管家告诉我,您拒绝了邀请。我还很伤心来着。没想到您竟然肯赏脸!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


    莱曼给了卢纳斯特一个眼神,让他好好表现,自己则退到后方,降低存在感,专心扮演翻译的角色。


    卢纳斯特露出一个客气但疏远的笑容:“我有任务在身,只想在岛上住一晚就走。但凯蒙神父提醒我,多交一个朋友总没有坏处。”


    “啊,凯蒙神父,那位智者!我时常去教堂聆听他精彩的布道!”比瓦尔感慨,“今天听码头事务员报告有圣城的船只到港,我还不信来着,毕竟我没收到任何消息。您的船怎么会突然改变航线?”


    “说来真是不幸。一位水手受了重伤,但船上没有医生。为了医治他我们才来这儿的。顺便在岛上补给食物和淡水。”


    听到“重伤”“医治”几个词,比瓦尔执政官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原状。这个细节没有逃过莱曼的眼睛。他好像很在意水手的伤势?


    比瓦尔执政官在胸前画出太阳圣徽,向掌管医疗与健康的主保圣人祈祷了几句,接着说:“人们常说,幸福和不幸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那位可怜的水手固然很不幸,但这起事件却将您送到了尼诺维尔。您屠龙的英勇事迹,连我们这样的穷乡僻壤都听说啦!一位屠龙英雄光临我们的小岛,这可是莫大的荣幸!”


    卢纳斯特原本还能勉强扮演艾瑟,可一听“屠龙英雄”,他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那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有些烦躁地说,“请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比瓦尔执政官当着他的面夸奖艾瑟,可让他难受死了。


    然而他的态度却被比瓦尔当成了一种谦逊。执政官又大声赞美起艾瑟胜而不骄的美德。一大群宾客围了上来,像一群好奇的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询问卢纳斯特屠龙的细节。


    他们每问一句,卢纳斯特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如果说一开始他的表情是如丧考妣,那么后来他的神态简直就像刚刚目睹了世界在他面前毁灭、人类全体灭亡了一样。


    他很快发现,自己不能这么“谦逊”。于是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哦,没错,屠龙!”卢纳斯特对着一群名媛淑女们高傲地笑了笑,用非常浮夸的语气说,“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异端审判庭的高级审判官,超凡者,圣城神学院优秀毕业生,艾瑟·奥罗兰——与你们分享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我与两头龙的史诗级对决!”


    旁边的莱曼惊恐地瞪着他:住口啊!你想干什么!ooc了啊!艾瑟审判官要风评被害了!


    “当时那条五十尺高的恐怖野兽正在哨站上空喷吐着雷霆。你们知道的,寻常审判官早就吓得挪不动步子了。可我?我立刻想起了神学院图书馆中一本极为冷僻的书籍中,关于龙的弱点的描述。


    “过去所学的知识在这一刻化为了我的力量。我拔出宝剑,大喝一声‘为了拂晓之神!为了圣座!为了无辜的百姓’,就冲向那头可恨的畜生。我巧妙地找到它的弱点,一剑刺出……”


    如果只是卢纳斯特在“自吹自擂”也就罢了,可有些宾客语言无法沟通,还得莱曼来当翻译。于是莱曼只能保持着社畜的标准笑容,将卢纳斯特口中的“英勇事迹”用至少三种语言翻译了一遍,并用超过七种方言为宾客向卢纳斯特提问。


    他开始觉得让卢纳斯特组成头部是一个错误了!


    “是的,先生,我当然也害怕,但我坚信拂晓之神会庇佑虔诚的信徒。……是的,女士,我的手正在捏我的脸,这是一种保养面部的方法,可以保持皮肤的弹性。……是的,我的脸已经红了,这是血液疏通的标志……好的,我正在走向餐桌,我想我需要喝点水润喉……”


    莱曼操控人偶走到餐桌边。这时他才在内心吼道:“你在干什么!”


    “我为艾瑟·奥罗兰宣扬他的屠龙事迹,他还得谢谢我呢!放我回去,我刚说到我们进入龙巢……”


    莱曼抓起一杯清水灌进卢纳斯特嘴里。卢纳斯特立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冒泡的洗衣机。


    比瓦尔执政官招呼完一群从南方殖民地来的客人,笑意盈然地走向卢纳斯特。


    “奥罗兰审判官,您觉得今晚的菜色如何?宾客来自天海南北,我各种地方的料理都准备了一些,希望其中有符合您口味的。……咦,您的脖子怎么在滴水?”


    莱曼抄起桌上的餐巾,一把捂住卢纳斯特的脖子:“审判官大人刚才说了太多话,感觉热了。他这人容易出汗哈哈哈哈。”


    卢纳斯特一边“咕噜咕噜”一边点头。


    比瓦尔执政官下意识地远离了卢纳斯特一些,嘴上却仍然很热情:“噢,您的屠龙故事的确精彩!要不是您明天就要启程,真希望您能多住几天,给我们多分享一些惊险刺激的细节!尼诺维尔是个偏僻的岛屿,很少有娱乐……”


    又有一群宾客围上来,希望卢纳斯特分享史诗级屠龙传说。莱曼已经无力回天了。他索性让卢纳斯特就这么说去,反正他们明天一早就会离开,艾瑟大概率是不会知道有人假扮他参加了晚宴(就算听说了,他也不知道是谁假扮的)。就让此地永远留下屠龙者艾瑟的伟大传说吧!


    卢纳斯特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莱曼借口去吃东西,趁机离开热闹的圈子,去观察宴会的情形。


    晚宴是自助餐形式,各种酒水和食物供宾客任意取用。莱曼担心菜里下毒,虽然“死亡为邻”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所有食物都是别人取过后,莱曼才敢取。因为担心不胜酒力,他碰也没碰酒,只从玻璃壶里倒了点儿清水。


    仆人们会殷勤地端上更多点心菜肴,为客人们续杯。庄园虽然守备森严,但也没超出岛屿执政官的规格。比瓦尔执政官全程都身处会场之中,不是发表演讲,就是招呼客人,甚至和几位女士跳了会儿舞。


    看不出任何异常。“死亡为邻”为何会在管家上门邀请时发出警报?难道参加宴会什么都不会发生,不参加才会引发危机?


    莱曼随时提防危机到来,片刻不敢松懈。他甚至在脑中想象着“执政官摔杯为号,五百刀斧手冲进庭院大开杀戒”的场面。然而直到宴会结束也无事发生。


    醉醺醺的宾客们被送上马车,那些连路都走不动的则被抬去庄园的客房。莱曼和卢纳斯特是走来的,于是也只能走回去。


    此时已是凌晨,尼诺维尔岛终于安静下来。虽然部分酒吧和欢愉之馆依旧热闹,但街道上已然人烟稀少,被夜色温柔地包裹。


    “你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了吗?”卢纳斯特心说。


    莱曼微微摇头:“似乎只是普通的宴会。非要说奇怪的地方,你不觉得赴宴的‘上流人士’太多太杂了吗?”


    尼诺维尔虽然是东海域的中转站,船只来往频繁,但并不是什么人口众多的大岛。大部分居民都是本地土著,就连执政官也是本地人,从他的口音可以听出来。然而宾客们的口音却来自天南海北,有优雅的圣城腔调,也有粗犷的北方口音,甚至夹杂着殖民地词汇的西海岸腔。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却聚集在东海域一隅的小岛上,确实非常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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