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就像落入池塘中的石块,瞬间激起了涟漪。


    有人群情激奋:“杀了他也太便宜他了!这种渣滓,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也有人心怀忧虑:“可是我们精灵族不能杀害自己的同胞啊,那样会遭受诅咒的。我可不想因为这个垃圾就背上诅咒。”


    旁边的人说:“可以让外族人来干啊!”


    说着,他们瞄了瞄莱曼。虽然不知道这个浑身漆黑的神秘人士是何方神圣,但他能和圣女泰然自若地交谈,显然是圣女的外族朋友。


    西尔维拉却摇摇头:“圣裔理事们也曾雇佣外族人来杀害同胞。我们怎么能跟我们最痛恨的人做同样的事?”


    精灵们讷讷地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莱曼问:“你们精灵族的法律是怎么制裁犯罪者的?”


    “罚金、监禁、服劳役,最重的刑罚就是流放。”西尔维拉说,“永久禁止他们踏入大森林。对于以森林为家的精灵族而言,这就是最严厉、最恐怖的惩罚了。”


    莱曼皱起眉。兰玛诺理事这样的叛徒,居然最多只能得到流放的惩罚?这也太便宜他了……


    但是精灵族法律如此,他这个外乡人也不好指指点点。


    西尔维拉指着兰玛诺,高声道:“我会仁慈宽容地对待罪人的。你自己选吧,兰玛诺!是要贬为庶民,终身服劳役,用你的手去修复被你毁坏的家园,还是即刻驱逐出境,永远流放,终身不得回到你的故乡?”


    兰玛诺张了张嘴。让他像庶民一样去劳作?这绝不可能!一想到别人会怎么嘲笑他,他就比死了还难受!他绝不要背负这种耻辱!


    “我选择……流放。”他小声说。


    “那好。著你立刻离开苍翠王庭和大森林,不论在你生前还是死后,你身体与灵魂的任何一个部分,都禁止进入大森林一步。”


    西尔维拉挥挥手,像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不要浪费我所剩无几的宽容!”


    兰玛诺旋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他捂着伤口,缓缓后退。围观的民众见他接近,纷纷嫌恶地避让,唯恐沾上他身上不祥的东西。


    兰玛诺看看西尔维拉,又看看埃罗温等人。见他们没有反悔的意思,他的脚步立刻加快了。


    他踉踉跄跄地跑向西尔维拉的反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他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但是没关系,他活下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西尔维拉果然是个软弱的圣女!精灵族寿命漫长,他只要活着,未尝没有东山再起、报仇雪恨的一天!


    兰玛诺跑着跑着,唇边扬起了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在幻想自己重新回到苍翠王庭的那一天了。


    他沉浸在喜悦之中,并没有看到,一支羽箭从他正后方飞速接近。


    嗖——


    箭矢不偏不倚命中兰玛诺的喉咙。染血的箭尖从他喉结下方刺出,箭尾犹在兀自颤动。


    兰玛诺瞪圆了眼睛,失去生气的身体又向前踉跄了几步,才“砰”地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他后方,西尔维拉垂下银弓。


    周围人大气也不敢出,惊惧愕然地望着圣女。她刚刚居然射死了圣裔理事?圣女大人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同族?!


    她明明说了要流放兰玛诺,为什么突然变卦?


    西尔维拉像是看出了众人的疑问,轻轻说:“我说了,我会仁慈宽容地对待他。他在死前的一刻,肯定是非常快乐的。”


    “可是,杀害同族不是会遭受诅咒吗?”莱曼忧心忡忡地打量西尔维拉,寻找她身上有没有突然长出触手,或者多出几个眼球。


    西尔维拉转身向其他理事走去。


    “反正我从出生起就被诅咒了。”她很平静地说,“再多一个诅咒也不痛不痒。”


    有了兰玛诺这个前车之鉴,其他理事纷纷选择了服劳役。精灵护卫们将他们身上华贵的衣衫和首饰扒了下来。现在他们赤条条如同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的婴孩,和平民看不出任何差别。


    圣裔理事被贬为庶民,依照精灵族的古老规矩,他的家族也会被废除“圣裔”称号,由其余的圣裔理事和圣女选出一个新的圣裔家族。


    可现在十二个理事都被废除了,只剩下圣女一人。她指定哪个家族,哪个家族就能一步登天,成为苍翠王庭最尊贵的人。但是……


    精灵们不由默默望向始祖圣树。


    屹立在堆满血肉尸块土地上的圣树,已然枯萎扭曲,虽然不再落下血雨,可每一根树枝都已化作焦黑的颜色,仿佛被烈火烧灼过一般。


    这样的圣树,还能长出果实吗?如果不能,那么圣树最高处的树枝无法诞生圣女和圣裔,圣树低处的树枝也长不出平民的儿女。圣裔和平民,还有区别吗?


    “圣女大人,圣树还……有救吗?”一名年老的精灵战战兢兢问。


    西尔维拉走向圣树。她跨过满地尸骸,经过破碎的石像,爬上盘虬的树根,将一只手贴在布满裂纹的树干上。


    圣女和圣树之间存在灵性的感应。每当她抚摸圣树,就能感受到大地的脉动,仿佛自己和圣树融为了一体,他们都是这苍茫广阔世界的一部分。


    可现在,她什么也感觉不到。树皮内空空如也,只剩下残损的躯壳。不仅始祖圣树,其他聚落的小圣树也全然没有感应。所有的圣树同气连枝,自然是一损俱损。


    “要不要试试我那件操控植物的遗物?”莱曼说着取出“大地的叹歌”,递给西尔维拉,“只要吸收血液,就能催发和控制植物,也许对圣树管用?”


    精灵圣女反复看了看水晶,将它贴在圣树的树皮上。


    一股血流从她脚下蜿蜒流过,被树根所吸收。距离西尔维拉最近的一根树枝上,忽然绽放了一朵血红色的小花,像是吸收了血液一样。


    它快速凋零,从枝头坠落,落进泥土里,像一颗被斩首的头颅。


    “不行。”西尔维拉摇头,“圣树其实不是单纯的植物,这件遗物对它很难起作用。而且,不仅圣树,好像连这片土地都被诅咒了。从诅咒的大地上,要怎么开出神圣的花?”


    “这世界无比广袤,你们可以寻找新的家园。”莱曼说。


    他的思绪飞到了南方。那是一片充满机遇的沃土。既然托芙都能带着原住民去寻找黄金城,为什么西尔维拉不能为族人找到一个新家园呢?


    “人类可以迁居别的土地繁衍生息,可我们精灵必须依赖圣树。”西尔维拉说,“圣树死去,已经结不出神圣之种了。”


    “那精灵族不是要灭亡了?”一个年轻的精灵低声说。


    “我记得宝库里还有神圣之种吧?只要把种子种下去,就可以长出新的圣树。虽然要过很久,可是我们可以等。”另一个精灵说。


    有不少人都看向一个年迈的女精灵。她是掌管宝库的司库。她摇摇头说:“所有的神圣之种都已经被拿去栽种了,因为前段时间不少聚落被流寇摧毁。可就是这样,神圣之种也还是不够,所以圣女大人才要不停举行新生仪式……”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脏都同时坠入了名为绝望的深井之中。


    再也没有神圣之种了。等他们这一代人寿终,精灵这个种族就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低沉压抑的哭声在人群中响起。人们遥望枯萎的圣树,彼此搀扶、支撑,这是他们仅能为同族所做的事。


    西尔维拉惆怅地望着圣树之顶。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这是?”莱曼好奇地问。


    “前代圣子费拉利恩大人留下的秘宝。他说过,在精灵族面临危难的时候,这件东西或许可以派上用场。可是我打不开这个盒子。”


    西尔维拉正想说,影子先生似乎认识矮人族,不知能否请矮人工匠来开锁。接着就听见影子先生发出一声浅笑。


    “没关系,我有办法。”


    他将他那柄猩红的匕首递给西尔维拉。


    ——终有一天,你会遇上一个能为你打开盒子的人。


    听完影子先生讲述如何用这柄匕首举行“开启”仪式,西尔维拉忽然回忆起了圣子手记上的这句话。


    难道费拉利恩大人当真如此算无遗策,连影子先生的存在都预料到了吗?


    她将盒子郑重地摆在圣树树根下,用洞启之刃在自己手掌上划开一道伤口,同时想象着盒子开启的清醒。


    咔嚓。


    木盒中传来清脆的响声。


    西尔维拉颤抖着,用染血的手打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枚光芒璀璨的金色种子。


    ***


    数日后。


    一条行驶在风平浪静大海之上的帆船里,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舒舒服服地坐在贵宾船舱的扶手椅上。


    他声称自己要搞创作,吩咐所有剧团成员和水手都不许打扰。现如今卡莱斯特剧团声势显赫,自然没有人敢忤逆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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