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正经的神会协助他们解放奴隶吗?难道不应该致力于把所有生灵都变成奴隶?
玛蕾沉思的时候,赛勒恩从保险柜里抱出一大叠文件。他将所有文件摊在地上,由温特这个比较懂行的检阅。
其中既有弗格斯各处产业的地契、船只所有权证书、特许经营证、股权证明,也有他和其他商人签订的合同,甚至还有阴阳账本。两套除了封面外完全不同的账本令众人啧啧称奇。
保险柜最底层却什么文件也没放,只摆着一块叠放整齐的黑布。
赛勒恩将黑布取出抖开,原来是一件黑色斗篷,它破破烂烂,像是被虫蛀出了许多洞,下部几乎变成破碎的布条。
既然被弗格斯如此珍重小心地藏在保险柜中,说明它肯定不止是一块破布这么简单。
温特一脸兴奋:“哦哦哦!难道就是这个东西吗!”
赛勒恩不解地看向他。
“据说弗格斯家有件祖传的遗物,外形就是斗篷,他家先祖靠着这玩意儿干掉了所有竞争对手,从此发家致富。”温特啧啧称奇,“要是弗格斯随身带着它,恐怕你还杀不了他哩!”
玛蕾说:“兴许就是因为他太宝贝这东西,平时舍不得拿出来,这才毫无防备。”
“所以,该用的时候就要用,不能舍不得。”珍珠觉得学到了新知识。
赛勒恩问:“这件东西算是战利品,你们觉得应该如何分配?”
温特不假思索伸出手,玛蕾瞪他一眼,他悻悻地缩回去。
“弗格斯是你杀的,你功劳最大,当然应该归你。”玛蕾对赛勒恩道。
赛勒恩却想,要不是神赐下了众多宝物,他也杀不了弗格斯,得不到这件战利品。它理所应当敬献给神。
他将斗篷放入神之匣,再次向深渊之主祈祷:“至高至伟的神,我将这件战利品献给您……”
温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等赛勒恩祈祷完,他说:“哥们儿,你这个神……嗯,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的?”
“从我快被杀死的时候。”
赛勒恩三言两语将自己在古雷罕庄园的遭遇说了一遍。温特听罢说:“也就是说,是你的神让你寻找同伴,你才会到银雾堡寻亲,继而发现黑衣保镖就是你姐姐?”
提起这件事,赛勒恩神色一黯:“你想说什么?”
“呃,我知道是那个神救了你,但是,既然神是无所不知的,那祂想必也知道黑衣保镖就是你姐姐。如果祂不指引你来这里,那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当然了,我们运输站可能会被黑衣保镖打得落花流水,你也找不到姐姐,但是你至少不用亲手……你不曾后悔过吗?”
赛勒恩错愕地看着温特。这个角度他还从没思考过。深渊之主当真是在知晓一切的情形下指引他和伊莲娜交手的吗?
明知他们是手足相残,却还是……为什么?祂难道是个以凡人的痛苦挣扎为乐的残酷神明吗?
可是,赛勒恩不来到银雾堡的话,就不会和运输站相遇,也不知道伊莲娜变成了那样,更不知道世上还有很多同胞甚至不敢奔向自由……
赛勒恩看着自己的手,定了定神:“虽然我很痛苦,但是……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比起无知的幸福,我宁可要痛苦的真相。”
他猛然抬起头。
“这才是神的目的,不是吗?神要的不是顺从的羔羊,而是不屈的狮子。钢铁要经过烈火的淬炼和铁锤的击打才能变成刀剑,人的灵魂也要在世界的熔炉中接受血与火的锤炼才能升变——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攀登向更高处,所以我绝不后悔!”
温特心中巨震,少年方才还精神动摇,但是短短一瞬后,他的眼神变得如此坚定,那背后不可摧毁的钢铁意志让温特这个见惯了刀光剑影的战士都感到震慑。
三个人呆呆地盯着他。良久,温特嘴里才蹦出一句话:“我操,你刚刚好像说出了特别有哲理的话。你们信神的都这么能说会道吗,这不比修女的布道有意思?”
赛勒恩面红耳赤:“我只是随便一说,不要再笑话我了!”
温特哈哈大笑:“那我也稍微信一下你这个神好了!”
“……稍微?信一下?”
“之前不是说了吗,要是行动能成功,我就信你的神。我这人可是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
玛蕾按了按手:“好了,这些事晚点再说吧,我们不是还有正事吗?”
温特这才想起他们是为了清点整理弗格斯的家产才来的。所有人里他最懂这些,只好由他来办。他指挥其他人将小山似的文件搬到桌上,唉声叹气着翻看起来。
“咦,温特先生外表五大三粗,却很有文化!”珍珠惊叹。
“喂!我以前可是富家子弟!我读过书、识得字好吧!”
赛勒恩远远看着,见其他两人都围在温特身旁指指点点,他便稍稍后退,转向窗外,取出自己的使徒卡。
【任务:寻找一批伙伴(进度50%)。】
明明已经成为运输站的一员,也铲除了弗格斯,可任务显示只完成了一半。难道同伴还不够多吗?还是说,要消灭更多奴隶主才行?
姐姐绝望的笑声回荡在他内心深处。
他们真的杀得完吗?光是银雾堡就有多少蓄奴的权贵?银雾堡之外,还有多少猎奴人、猎奴船队、奴隶贩子?以他们这些人,真能成功吗?
就像是一枚鹅卵石妄图撬动山峰,难怪姐姐完全失去了希望……
“赛勒恩,你怎么了?”玛蕾轻手轻脚来到他身后。她发现少年怅然若失地凝视自己的手,明明他手上空无一物。
赛勒恩嘴唇嗫嚅:“玛蕾,凭我们这些人,要消灭所有的奴隶主,你真觉得能做到?”
“啊,我有生之年大概是做不到了吧。”
赛勒恩震惊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玛蕾反倒很奇怪:“人类猎捕我们人鱼族为奴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想要彻底消灭它,也得花上几代人的时间。这样想才合理吧?”
“那你……你有生之年都看不到所有同胞的解放,却还是要做这件事吗?”
玛蕾望向远方:“运输站不是我成立的,在我之前就有人在协助奴隶逃跑,靠他们的帮助我才没被抓回去。在我之后当然会有更多同伴加入,而我理应将像前人帮我一样帮助他们。
“做这件事自然要花上很久很久。也许我一辈子都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但是没关系。如果我做不到,还有同伴。如果同伴做不到,还有后继者。我踏着前人铺的路逃离了奴役,我死后也会变成一块铺路石,让后人踏着我的尸骨继续前进。
“一年做不到,就用十年。十年做不到,就用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做不到,就用十个世纪。用一千年来铺这条路,总有一天能通向自由!”
赛勒恩心中巨震,久久说不出话。他心想,如果姐姐先遇到玛蕾,听见她这番话,是不是就能重新燃起希望了?
可是,已经没有“如果”了。
他望向窗外,银雾堡恢宏的建筑群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成片的漆黑群岛。他们就像坐在小小的船舱里,正要渡过迷雾重重的海洋。
“如果你要当铺路石,那我就来当船好了。”
赛勒恩轻声说。
“有朝一日我死了,就让后继者把我的尸骨做成一艘船。用我的骨头打造龙骨,用我的头发编织风帆,用我的眼睛瞭望地平线。由我载着同胞渡过这片残酷的土地,奔向大海!”
第41章 影子戏法
海角监狱。深夜。
两名负责在黑牢门口值班的看守正兴致勃勃地赌着骰子。监令禁止赌博,但私下里没人把这规定当回事。反正就算被抓到,也不过是挨两句批评。
其中一名看守用力摇晃骰盅,兴奋得五官乱飞。他的对手闷闷不乐地盯着他。
“喂,你今天怎么赢这么多?是不是出老千?”
“怎么你每次输钱都是这一局啊?——咦,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输钱的看守冷笑:“你是不是打算趁我看其他地方的时候出老千?你以为这种小伎俩能骗到我?!”
“不,我刚才真的用眼角余光看到了什么东西,就那么‘刷’的一下……”
他疑神疑鬼,望向黑牢大门。门的两侧插着火把,摇曳的火光给四周投下了深沉的阴影。门仍严严实实锁着,只有透过上方镶嵌着铁栏杆的小窗能看清牢内情况,但人是断然不可能从那么小的空隙间进出的。
“难道是……鬼魂?”他一个寒噤。
“鬼你个头!”输钱的看守笑骂,“肯定是老鼠啦!自从猫都被普瑞队长杀完,老鼠都快成灾了。我上次甚至看到一只黑老鼠向一只灰老鼠下跪磕头,真是活见鬼了。”
他话音刚落,一只银灰色的小老鼠便从墙缝中钻出来,鬼头鬼脑看了他俩一眼。
“你瞧!你瞧!”输钱的看守大为得意,好像自己刚刚证明了某种世界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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