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颂在心里默默吐槽,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甚至带着笑意。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有选择其他的自由,而不是只能选这一条路。”


    说完姚知非依旧盯着身旁的那双眼睛,毫不躲闪。


    这么坦然,看上去不是在故意说好听的话骗人呢。


    可越是意识到这点,姜颂脸上企图看戏的笑意越是僵住了。


    “冠冕堂皇。”


    这个时候她反而说出来了。


    可能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容易胡言乱语。


    那刻的自己在想什么呢,大概是在想这几个月接触下来的邻居,并不像是一个爱在背地里聊八卦的装货,而是一个非常有边界感但实诚的傻子。


    此时的姜颂都没发现自己绕在心里的那股异样。


    “嗡——”


    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一震。


    看着屏幕里显示的号码,姜颂神情难得露出一丝紧张,解锁接了起来。


    “喂,妈。”


    “哎,小宝。待会儿我来你家看看啊,给你搞了两个菜,还带了点你邱姨自己家鸡下的土鸡蛋。”


    “知道了。你几点来?我去接你啊。”


    “哎哟不用接。我等一下坐地铁来,到你家的路都走几百次了熟得很。”


    挂掉电话,姜颂扫了眼一片狼藉的家里,没等外卖到,开了个空调就撸起袖子快速收拾起来。


    这个世界上最能管住她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第10章 后妈(回忆)


    姜颂从小最讨厌的就是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亲妈丢下她跑了。


    结果她爸在她八岁那年,和一个漂亮女人再婚。


    后妈还是个以前做伺候男人的。


    这下好了,这几件事加起来,可太有的说了。


    “这是我的女儿,姜宋。叫妈妈。”


    姜建林把钥匙往茶几上一丢,嘴里叼着烟一边甩掉为了今天登记结婚难得穿上的皮鞋,一边随意指了指旁边拘束站着的女人,对着正双腿叉开站着、像个愤怒的鸡仔似的女儿介绍道。


    那个时候的姜颂还叫姜宋。


    她爸姓姜,亲妈姓宋,所以她叫姜宋。


    “哎呀…没关系……”那个穿着大红色西装的女人亲切地弯腰摆手,磕绊开口:“我叫朱丽娟,你可以喊我朱阿……”


    “你好丑。”


    姜宋绷直后背,说着小孩思维里最恶毒的攻击,像炸爆米花似的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嘴皮子用力到露出了那颗漏风的门牙。


    朱丽娟一听立刻扑哧笑了出来,蹲下和小孩平视:“你可真可爱,小宝。”


    脑子里正拼命消化自己突然有了个新妈,并思考如何给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下马威的姜宋,突然被这个称呼砸晕了。


    她愣了一秒又瞬间恢复愤怒的情绪,用力转身,发出超大的脚步声摔门回了房间,把一切都隔绝在了外面。


    房门关上那刻,她便泄了气,脑袋埋在妈妈给她买的森林图案被子里,无声地流着眼泪。


    大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和小孩讲,离开也不讲,来也不讲。


    她真是恨死所有的大人了。


    可在后来的接触中,她又觉得,朱丽娟似乎是一个好大人。


    每天晚上,朱丽娟会像电视机里的妈妈一样,蹑手蹑脚地进来给她盖被子,会偷偷地摸她的脸。


    去衣服店的时候会询问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衣服,会嘱咐她要好好读书才能有出息,会给她准备好满满的午饭放在银色餐盒里带去学校吃,同学们都羡慕她。


    “卖火柴的小女孩为什么只梦到奶奶,她也没有外婆吗?”


    姜宋缩在被子里睁着大眼睛,望向躺在自己边上的朱丽娟。


    最重要的是,她还会给自己讲睡前故事。


    即使朱丽娟识的字不多,只能给她来回讲那几个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


    “可能她的奶奶对她最好吧。”


    朱丽娟有的时候招架不住小孩的问题,但还是努力不敷衍地去回答。


    “那……她也没有()()吗。”


    怀里的小孩突然垂下眼皮,话也越说越轻,轻得让朱丽娟听不清楚。


    “嗯?没有什么?”


    她俯下身贴近询问。


    “妈妈。”


    怀里的脑袋突然跳出来,在朱丽娟耳边大喊一声。


    “哦哦,她应该……”


    “妈妈。”


    姜宋看到对方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打断她的话又是一声喊,紧张到出汗的小手从被窝里伸出,热热地抓住女人刚洗好全家人衣服的凉手。


    朱丽娟被清亮的两声叠词喊得喉咙卡了壳,堵得没发出声。


    “咳咳……诶。”


    她轻颤着回应,闭了闭眼,压住眼底的湿润。


    “小宝,初中第一天你可别迟到了,自行车蹬快点的。”


    朱丽娟正扛着女儿的被子走向天台,准备趁太阳正好的时候拿出去晒,还不忘扭头嘱咐一句。


    “知道了,我上学去了妈。”


    姜宋扒完最后一口咸菜粥,拿起书包和挂满了五彩手机链的诺基亚出了门。


    她骑的是姜建林淘汰下来的一辆破烂大轮自行车,个儿不够高,上车都得跳上去骑。


    可心一急脚骑得越快,这个老古董竟不争气地掉了链子。


    字面意义上的掉链子。


    姜宋跳下来修了修依旧不管用,估计得换零件,于是认栽地推着向前走。


    平时她从不爱在街上逗留,也不带多看一眼那些八卦的邻居。


    路过大家夏天最爱坐着乘凉的巷子口,三两个起大早就坐着扇蒲扇的邻居注意到穿着校服正慢悠悠往学校大门晃的姜宋,嘴皮一张,话头就冒了出来:“上学去啊姜家小孩儿,今天是初中开学呢吧。”


    “是呢,时间真是快啊,都上初中了,亲妈都走好多年了哦,你想不想?哈哈哈。”


    左一搭右一搭,跟俩苍蝇似的,抓着过期的食物渣滓不放。


    姜宋照旧没搭腔,自顾自走,边推着自行车边用力向下压,试图拿断链的嘎吱声吵死他们。


    “你别说,她后妈都嫁过来好些年了,她亲妈走的时候她才多大,早记不得了。”


    “也是,孩子能记多少事儿。不过她这后妈真是贤惠哟,长个漂亮脸蛋还把爷俩照顾得服服帖帖,不过怎么也没再生个自己的孩子……”


    “说以前是个坐台女呢,居然真愿意踏实过安稳日子,姜建林也算是好福——哎呀!你这小孩儿!”


    邻居话没说完,手里的蒲扇就被姜宋的动静吓得掉在了椅子边。


    她直接把手上的破烂自行车往地上一扔,对着轮子上去一脚,直接踹到了这俩人面前。


    “闭上你们的嘴,不许在我妈面前放一个屁。再让我听见一次,这一脚就踢到你们孙儿肚子上。”


    孩子之间的同级报复,永远比让大人尊重小孩要容易得多。


    “你…你!一个女孩子那么粗鲁,真是没教养!”


    “比你们干净。”姜宋松开捏紧的拳头,冷笑地重新背好书包:“自家院的火都没扑完,还管起别家吃几荤几素了。”


    家丑外扬,这个社会风气也不只自家老姜头一个凹糟事儿。


    几个邻居被戳了脊梁骨,讪讪地禁声,风扇也不摇了。


    妈妈过的什么破日子,姜宋心里从来是最清楚的。


    当初亲妈走她的印象已经不深,但当时因为她爹好吃懒做不上班,两个人在家三天两头地吵,她都记得。


    所以长大了的自己想明白后也就不怪她了。


    而朱丽娟呢,姜宋总觉得她也是被姜建林还算不错的长相和能说会道的嘴给骗了的。


    刚结婚那会儿她望向他的眼睛总是带着亮光的。


    但后来,亮光就消失不见了。


    姜建林嘴上说着不在意朱丽娟的过去,却也是说一套做一套,他不愿意给朱丽娟多花钱,也不愿意跟她生小孩,因为骨子里还是觉得她脏,生出来的孩子也脏。


    这些都是姜建林趁着朱丽娟不在家的时候和酒友吹牛说的,但都被姜宋全听了去。


    当时她立刻开了门怼过去,说自己那么漂亮聪明,他怎么没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他亲生的。


    后果就是姜建林把一桌子的饭菜摔个稀碎,可这烂摊子还得朱丽娟回来收拾。


    碎了一半的玻璃杯溅到姜宋脚边,里面映出那一地鸡零狗碎和朱丽娟在厨房偷偷擦眼泪的背影。


    她盯着自己校服衣摆上的一滴黑色链条油,在课上出神。


    被妈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又被自己弄脏了,回去又要她一顿好搓。


    “小宝,你的校服给你洗干净了。”


    朱丽娟敲敲姜宋的房门。


    “进来吧。”


    姜宋正拿着诺基亚给有手机的几个同学发着短信,嘴角带着笑。


    这个笑似乎刺激到了朱丽娟,她攥紧手里的校服,颤抖地放在床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小宝,在给谁发短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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