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被夕光照得透亮,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安静的蚂蚁。她推了一下文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伏黑惠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又烫着似的弹开。


    他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身后的壁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干涩得像砂纸:


    “禅院家那里不同意……”


    脑子嗡嗡转,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清醒。


    还有希望,只要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把五条悟带来,一切还有回转的可能性。


    之前狗卷前辈晕倒,被PANDA嘲笑了一星期。


    他作壁上观看笑话,现在好了,他是笑话。


    现在最好的策略是,既不拒绝,也不答应,给汐音姐模糊的态度。


    “禅院家的风评很差。”伏黑惠支起额头,使劲抵住,“也许,汐音姐,比起嫁过去渗入,改变他们的行事作风,不如……”


    禅院家的恶事,作风整个咒术界无人不晓。


    他的思路完全没问题。夏汐音是为了嫁入御三家,从而干涉政治,改变咒术界。


    因此,不如选择五条家。


    夏汐音未卜先知,连忙打断:“据我猜测,虎杖和钉崎去找救兵了,快给话伏黑。你不答应的话,我就得去找加茂了!”


    “加茂宪纪?”


    “不,是暗恋我的学弟。”


    此言一出,伏黑惠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夏汐音趁热打铁:“你只想和真爱结婚,你不愿意将就,不愿意把这种事当成交易。所以——你只需要点头,只需要说一声好。明天我们就去领证。剩下的,你什么时候遇到你的真爱,我就什么时候退出。协议写得清清楚楚,你的自由、你的选择、你所有的权利,我都不会碰。”


    本质是一场交易,两人心知肚明。


    伏黑惠嘴唇翕动,他咬紧牙关。根据虎杖的速度,最多三分钟,再坚持一会儿,前方就是胜利。


    “汐音姐,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夏汐音听闻,捏着衣襟轻轻一抖,让和服的袖摆完全舒展开。振袖垂落,宽大的袖口如蝶翼张开,花瓣在褶皱间若隐若现。


    “好看?”


    伏黑惠指着上面的花纹,语气郑重严肃:“可它的花纹是五条?”


    此话一出,夏汐音自己一愣,她低头捧起纹路,仔细观看。


    圆圈里三条横线——五条家的纹路。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别的是上面的银线走势,纹样。


    它更像是在极致的咒力操控下织就而成。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道纹路。银线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凸起,带着一种像是被体温熨过的温润触感。


    这衣服是从家里的衣柜里拿出来,她没有任何记忆,只是觉得就是它。


    所谓协议结婚本来就是抵张纸,签字,领证,走个过程。


    可看到它的一瞬间,夏汐音眼眶开始发酸。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喉咙深处涌,堵在那里,化不开。


    一股奇妙的想法击中了她。


    为什么她要穿这个过来?


    真是为了逗伏黑惠,顺带着说服他不用拍婚纱照,不用走复杂的仪式,反正她直接把这一切流程压缩了。


    夏汐音脑子嗡嗡作响,就像又一根蜡烛,削尖,狠狠刺入脑仁。


    大脑的记忆翻江倒海,搅成一团。


    她张着嘴,喉咙干得发疼。


    那句“签字”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和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的风,隔着纸门,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虫鸣。


    “……悟?”


    她的声音响起,声音沙哑,低沉,却在安静的环境里额外突兀。


    伏黑惠听见这声悟,以为她想起了什么。


    可他一转头,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和室的大门被推开的时候,风先一步进来了。


    从门缝里涌进来的风带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凉的,带着露水的气味,把室内凝滞的空气搅动。


    五条悟的身后是庭院。


    暮色正在从浅紫往深蓝过渡,天边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肩上,把白发给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金色。


    他站在门槛之外,没有迈进来,目光先落在地面上,慢慢上移。


    “是白无垢啊……”


    洁白无瑕,绣满了五条家纹样的白无垢,像是一整片被他用银线描绘过的月光,正安静地站在烛火旁,看着他。


    五条悟眼睫微颤,很小很小的一下,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他的身体往门框上靠了一瞬,只是肩线微微往门框的方向偏了偏。


    像是需要什么坚硬的东西撑住自己,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一个微笑在嘴唇挂着,随后才是他眼里亮起的光。


    笑容的弧度,眼里翻涌的情绪截然相反。


    前者和煦温柔,后者,很深,很沉,像是被压在水底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刻翻了个身,露出了一角边缘。


    这看得夏汐音一愣,好假,真的好假。


    最主要的是他的目光,把她从里到外看一遍,从头到脚描一遍,每一根银线、每一寸布料都不肯放过。


    而他身边的虎杖悠仁,钉崎野蔷薇站在一旁,两人对视一眼。


    虎杖先一步迈出,嘴巴半张,但他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出口,一只手掌从侧面伸过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夏油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旁边,他轻轻拍了一下虎杖的肩膀,目光落在门口的五条悟身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但那个口型是“等等”。


    许久,五条悟才迈过门槛。


    他走向夏汐音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却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距离刚好够他平视她的眼睛。


    白皙的手微微抬起,指尖指向她肩头某道银线的纹样——银线弯了一个弧,正好落在了她锁骨的边缘。


    又一次悬停,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她肩头的银线,那些他亲手画过无数次、亲眼看着被绣进衣料里却从未亲眼看到它们穿在她身上的银线。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收回来了。


    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白,又松开,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他喉结滚动,像是砂纸在缓缓剌动。


    “很好看,”他说。


    尾音微微颤了一下,被他很快地截断了,像剪掉了一根多余的线头。


    “是你自己选的?高专禁止师生恋,还有,你的衣摆有些脏?”


    他的话毫无逻辑,首尾不相连。


    可五条悟依旧在笑,像一棵正努力不让自己在风里弯腰的树。


    眼底有光,但那光被他层层叠叠的笑意压着。


    呼吸比平时浅,却更急促,但他没有让它表现出来,像是怕稍微改变一点节奏,情绪从他体内溢出来。


    夏汐音低头,看着他紧紧攥住手腕。


    颤抖,用力,松懈,像是在和一个东西较劲,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再等一等。


    她看着眼前的儿女,讪讪地问道:“你不说些什么吗?”


    五条悟站在光暗的分界线内,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嘴角还挂着笑:“嗯?”


    “和我,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闻,他的笑容僵硬一瞬,又完好如初。


    他肩膀松弛,手指插进风衣口袋,调侃道:“你要和我结婚吗?毕竟我也是御三家?”


    说着,他语气越来越轻快:“啊,甚至你的目的达成更快,比如不用去和禅院家的老头斗法?因为我是家主,不会允许自己的妻子被挑衅。但你好像不想和我……”


    “我没这么说过。”


    夏汐音说罢,不知从哪里夹出一份协议书。


    她攥紧笔,潇潇洒洒在新娘一栏落笔。


    五条悟眉骨一压,目光不自觉在纸上的字多停了几秒。


    “我记得你。”夏汐音缓缓开口。


    五条悟的睫毛轻轻扇动,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没有出来,她已经继续说下去了,语气带着一点了然:


    “你好,结婚。”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烛火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从一开始,我就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夏汐音陷在病床里, 意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摊不平,捋不顺。


    消毒水的味道黏在鼻腔里,浓得发苦,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沉甸甸的,怎么也睁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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