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惊讶,瞳孔微缩,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目光死死钉在那些伤口瘀青处,一错不错。


    随后愤怒从眼底烧起来,又沉又闷,烧得他的眉骨塌下来,低成两道两道锋利的刃。笑容会从嘴角消散。


    那画面浮现在脑海,她感觉胸口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愤怒并非冲她一人而来,是冲那个让她受伤的东西,冲这个世界,冲他自己。


    怒火还未烧得燎原,一点一点,从眼底褪下去,褪成另一种东西。


    那片苍蓝会被自责一寸寸浸透、漫漶,心疼则紧随其后,像是她打翻了一杯温热的茶,在五条悟眼睛里洇开,扩散,直到把那片苍蓝整个泡软、泡皱。


    五条悟不会哭,可她会在不换变化的神情中,窥见他的泪滴。


    这是PUA!


    瘀青、伤口、鲜血——在她这里是开脱,是卖惨,是让错误变得可以被原谅的手段。


    可对五条悟和夏油杰而言,它是一把刀,会缓缓剜开心脏,质疑自己的怒火是不是太烈,烈到她需要用伤口去平复怒意。


    她不想要他们难过、愤怒、自责。


    “杰,比起被原谅。我更想要你们的笑容。”夏汐音深吸一口气,将内心剖开,将血淋淋的真相捧在他面前。


    “当然,错还是要认的。毕竟,你和悟现在很生气不是吗?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现在你陪着我一起,我跪着认错,你帮我说句好话。”


    夏汐音越说越兴奋,眼睛闪着亮光,嘴角还勾着笑意。和她即将做的事,截然相反。


    是的,她想看到他们笑。


    嘴角被牵扯,整张脸被那笑意拱动。快乐从眼角挤出,顺着脸颊的弧度淌下,又从他喉咙里滚出来——低沉的、闷闷的、活泼的笑声,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五条悟会放声大笑,夏油杰的笑会更含蓄一些。


    最后三人一起,干脆放弃抵抗,任由那开心从身体里涌出、翻腾,把眉眼都泡得发亮。


    她要他永远是站在阳光底下、浑身都在发光的五条悟。她要他看似温柔和煦、实则骄傲自信的夏油杰。永远张狂,永远肆意,永远不知道什么叫低头。


    而不是因为夏汐音的错误、逃避,变得手足无措、黯然神伤。


    夏汐音抱紧怀里的搓衣板,一些酸涩从胸口往上涌到喉咙,被她生生咽回去。咽得眼眶发烫,鼻尖发酸。


    她宁愿自己疼,伤口再多一些,再深一些,都没关系。只要他们还在笑,眼睛承载着不可一世的光,所有的苦痛就只是过眼云烟。


    思及此,夏汐音转身走到神子面前,微微欠身,在他的额头上轻弹。


    “对不起,小悟。请你也原谅我,毕竟你也是五条悟。以及,你先去睡觉好吗?我买了日本的童话故事书,明天晚上念给你听。”


    为了防止他拒绝,夏汐音在他的脸颊落下一吻:“嗯,主要是我要解决一些问题。不想让你看到丢人的一面,拜托拜托~”


    夏汐音低着头,双手合十举到脸前,向年幼的神子比了个WINK 。


    年幼的神子探出手,手指蜷起来,蜷成松松的拳,只留中指微微凸起——那姿势轻得不像惩罚,像逗弄,指节落在她额头上。


    “咚。”一声轻响。


    又轻又脆,像敲西瓜,在夏汐音心上轻轻点了一下。力道小得几乎没有,可她还是往后仰了仰,睫毛扑闪着,抬起来看他。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


    “我原谅你……”


    “五条悟”会原谅你。


    四个字从神子嘴里吐露,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告知事实,事情已然翻篇。


    话音落下,神子转过身,头也不回,一步步走向楼梯。


    在楼梯的转角,他脚步顿住一瞬。


    一秒钟的停顿,神子肩膀绷紧,斜了那人一眼。


    五条悟双手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微曲着,背靠着墙,整个人浸在阴影里。


    他转头看着路过的神子,月光映在淡漠的神情上,另一边隐在黑暗里,辨识不清。


    从夏汐音回来的那一刻起,六眼就将她所有的信息传进脑海。他悄悄从房间出来,躲在楼梯视角的死角,一动不动听完全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一帧帧的画面掠过眼前,他在把刚才听见的每一个字掰开、揉碎,咀嚼其意义。


    她的笑容和话语是那么诚恳,像潮水,一波一波,往他这边漫。


    “想要你们的笑容”那句话每个字都好软,带着温度,像刚出锅的浓汤,热气腾腾地扑过来。


    咒术师对情绪十分敏锐,她的情绪溢出来——歉意、体谅、安定。它们从夏汐音身上迸发翻涌,像打翻了的蜜罐,黏稠、甜腻、滚烫,一层一层往他身上浇。


    是诅咒,夏汐音给他下了诅咒。


    那东西极其强烈,它藏在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音节、每一个细微动作里。


    情真意切地表达感情,比起嘶喊的宣告更加振聋发聩。


    它们以排山倒海之势,灌入他的全身,挡不住、逃不开、躲不掉。


    五条悟被淹没了,整个房子变成海洋将他裹挟,四面八方涌来,漫过全身。


    胸腔里那口气卡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肋骨被诅咒压得发疼,他想张嘴大口喘气,嘴却死死闭合。他站立在墙角,被淹得快要窒息。


    他面无表情,唯有眼睛酝酿着风暴。并非电闪雷鸣、呼之欲出的风暴,而是在聚集力量,即将登陆的漩涡。


    如果夏汐音站在五条悟面前,和他四目相对,她就会明白那漩涡会撕裂,搅碎一切。


    五条悟抬起脚,迈出阴影,他扶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步伐很重,脚下炸出深沉的声响,五条悟的目光一刻不离夏汐音。


    他站在夏汐音面前,循循善诱道:“汐音,告诉我他是谁?”


    夏汐音怔在原地,目光呆滞。


    一旁的夏油杰伸出手,扯出她怀里的搓衣板,将他们放到一边。


    夏汐音的手僵在空中,不知所措地颤抖。


    她眨了眨眼,嘿嘿地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你原谅我了?”


    身子往前凑,仰着脸看他。手本能探出,想扯他的袖子。


    五条悟见状,牙齿上下两排牙死死扣在一起,腮帮子鼓起两道硬硬的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眼睛死死锁定她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那个学猫叫的人是谁?”


    夏汐音一愣,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夏油杰。夏油杰一只手搭在沙发上,斜着头颔首。


    她满脸疑惑:“谁?”


    眉头蹙起,脸上的疑惑更深了,嘴角下沉,只剩下一片空白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目光仔细临摹五条悟的神情,他低垂着眼,不像是撒谎。


    可她模糊的记忆里,看不清的人脸,两人背对谈话,只剩下胸腔血肉之物的轰鸣。


    夏汐音不想让他难过,她直视着我五条悟的眼,郑重地说:“我忘了,可如果你想知道,我会努力想起来。”


    说着,她一只手按上戒指,不断转动。


    双目紧闭,憋紧气息,一头扎进记忆的汪洋。画面依旧是一团斑驳的色块,她展臂拨动,用力,再用力。


    浑身的肌肉绷紧,额角的青筋暴起,她咬紧牙关,使劲往深海里探。


    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滴落。温热腥甜,顺着嘴角往下淌,坠在衣领。夏汐音舌尖舔了舔,可她没有睁眼,模糊抓住一个片段。


    “好像和你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是学生?”


    话落,眼睛开始发烫。眼眶里有东西在聚积,浓稠炽热,顺着眼角滴落,粘着鬓发贴在脸上。


    “好像还很高?”


    鼻子有些酸,像是被人打了一圈,有些肿胀。夏汐音吸了吸“鼻涕”,它不稠反而很吸,鼻腔挂不住它们。


    “活泼?”


    耳朵听到一声炸响。有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风揉碎只剩下一些细音,钻进耳膜,几不可闻。


    夏汐音听到了,但满不在乎,她只想回答五条悟和夏油杰的问题。因此,往下扎,往更深的地方扎。


    身体剧烈晃动,有人在摇她。


    肩膀被人狠狠攥住,是悟还是杰?夏汐音抬起手,握在上面,继续下潜。


    嘴角上扬,画面像决堤的洪水向她涌来。可以,她能隐约看到!


    她的笑那么明媚,和满脸的鲜血相融,冲击力十足。


    那笑容落在五条悟眼里,灿烂又刺眼,掺杂融合,混在一起,成为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


    “别说了,汐音!”


    耳边一声炸响,将夏汐音的神智拉回来,她歪着头眼睛一眨一眨,对现在的情况浑然不觉。


    腥甜的唇轻启,语气高昂,声音却细若蚊蝇,她不管不顾继续说:“悟,我能看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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