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吗?”
五条悟出神地看着天空,嘴里不自觉地吐露出这几个字。
一块斑驳的色块,恍惚地闪现,主要是紫色和黑色相互映衬。
记忆仿佛海上的迷雾,无论他如何拨弄,都会瞬间聚拢。
“杰,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这话问得不清不楚,夏油杰没明白五条悟的意思。
视野向下,五条悟的手指内夹着一张贺卡,几个字若隐若现,模糊不清。
只需一眼,夏油杰就认出字迹的主人。
“悟,”他目光落在纸片上,一动不动,“将你手里的贺卡,给我看看。”
听闻,五条悟像被抓住尾巴的猫,猛地从座位蹿起。
贺卡被塞进口袋,他揶揄道:“不行,杰。这是别人送我的。”
他该给杰看的,五条悟心想。
可为什么,手不受控制将它藏了起来?
夏油杰明知故问:“悟,是谁送给你的我很好奇。”
答应他的事,悟从不食言,是夏汐音亲自递交赠予他的?
五条悟和他截然不同,对于十年前的记忆十分模糊。村长曾解释过,过去和现在的五条悟会相见,因此记忆没有同步。
那些本该属于同一个人的经历,被时间的褶皱撕成两半,分在他们身上。
而锚点是夏汐音,提前相见,命运的列车就会错轨。
夏油杰努力回想自己的记忆,还是那个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毯上。
突兀闯入其中的不速之客,是他十年后的挚友——二十八岁的五条悟。
他搜刮着记忆,夏汐音的反应是什么?
他和悟坐在地毯上打街机,能看到她表情的只有神子一人。
绷紧的肌肉、颤抖的双手、她不认识身为教师的悟,两人互不相识。
那么,这张贺卡是如何到五条悟手里的呢?
难不成是命运本身修复悖论,五条悟的记忆被自动补正?
错轨的列车,被夏汐音的时间之力拖拽,强行扳正,回到正轨。
夏油杰换了一个问法,将刚才的话题不着痕迹带过:“悟,你下午干什么去了?”
“学猫叫?”
五条悟再次落座,一只手扯着眼罩,随口一答。
这个回答让夏油杰一愣,他眉头微蹙,猫叫?
“悟,我是认真的。”
五条悟埋首在围巾里,语气沉闷地调侃:“杰,我也是认真的~”
“喵——”
夏油杰怔愣一瞬,两道声音逐渐融合为一。
等等,他好像听过这声猫叫!
那天,夏油杰捧着夏汐音的睡裙走进客厅,断裂的肩带被他修好。
香槟色的睡裙上,两朵花彼此依偎,素净的布料变成阔土,彰显着鲜花的艳丽。
他抚摸着裙子,对缝补后的裙子十分满意,并打算去询问挚友的意见。
客厅里五条悟端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腰,目光死死盯在手机上。
“嘀嗒嘀嗒”
褐色的液体粘黏在五条悟手上,还冒着泡沫。那袖长的手纹丝不动,任由它们坠落,在羊毛毯上晕开。
夏油杰上前一步,瞥视上面的内容。
【夏汐音】来电时间是五分钟前。
“悟,汐音有说什么吗?”
五条悟沉默不语,从桌子上揪起一片湿巾,攥成一团,摁在手背上,使劲碾压。压得那团纸巾皱成一团,纸浆从指缝里挤出。
从手背开始,愈发用力,皮肤被搓得发红,一层皮爆裂。
手背、手心、指节、指缝,擦到指根的时候,他把那根手指单独掰出来,用纸巾裹住,从上往下狠狠地撸,直到骨头都在皮下滚动。
夏油杰看着泛红的手,他不是在擦,而是在拧。
湿巾缠着手指,攥紧往死里拧,血液都开始回流。
五条悟的肩膀在抖动,一股怒火从胸腔上涌,每一块肌肉都绷紧。眉骨压下来,眼睛只剩两道窄窄的缝,缝里的光淬着冰,淬着火,淬着撕碎一切的狠劲。
“咔咔咔”
五根手指挨个发出声响,像是有人在掰他的指头,并拼尽全力往碎了捏。
目光上移,粗壮有力的手腕,青筋暴起,虬结而上,随时要脱离皮肤的束缚。
见怒火在燃烧,夏油杰的指尖拨弄按键,手机记录了后半段的对话。
悟在反问汐音,野猫会说话,耳后传来两声“野猫”叫。
他按回放键,两声猫叫截然不同。
一声像撒娇,一声像挑衅,并且绝对不是猫叫,是人模仿拟声。且这是个男人,学得很敷衍,透露着漫不经心,对于暴露这件事无所畏惧。
录音里传来可乐罐捏爆的炸响,和夏汐音语气萎靡的提问。
那声音充满心虚,语调越发低沉。
事情的真相一目了然,夏汐音旁边是一个男人。
可不知为什么,这声音十分熟络。他一定听过,夏油杰的脑海闪过一道道身影,七海建人、灰原熊……就在答案呼之欲出时,五条悟打断了他。
“杰,她骗我……她说身边的人是野猫。”
其实,夏汐音和闺蜜去出差后,她每天报告行程。
短信里提到,宴会人声鼎沸、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应有尽有。
但她希望赶紧回家,家常小菜,加几瓶饮料,几个人一起围着桌子,才叫生活。
白日每隔三个小时,几百字的短信会准时弹出来,密码在屏幕上,像生怕漏掉什么,顺便问候家里的日常。
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回家的向往,无微不至的关心。
夏油杰确信,如果能进行空间跳跃,她会直接开任意门蹿回家。他甚至能想象她推开门的画面——风尘仆仆,眼睛闪烁,嘴里喊着“我回来了”。
他的嘴角微微牵了牵。
“也许,只是在日本的朋友。”
五条悟暴躁地将纸巾攥成团,手臂甩开,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掷进十米外最远的垃圾桶。
而他做这一切,苍蓝色的眼眸还钉在屏幕上,粘在她发来的短信,陷在“我想回家,悟”里。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说,我身边有人。”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更沉,像从嗓子眼里碾出来,“脱口而出就是旁边有野猫,她本能地为身边人撒谎。”
指尖摩挲着那些字句,从第一天的报告,到最后一天的随笔。
显而易见是借口,默契十足的两人,对此心领神会。
*
时间回到现在,夏油杰盯着身侧的挚友,小声嘟囔:“又是你呢,悟……”
这声猫叫,像一把钥匙捅进锁孔,将他一下子拉回十年前的冬天。
怪不得,他觉得那声音无比熟悉。
当时,夏油杰将那熟悉的声音刻入脑海,和他认识的人一一对照,无论怎么融合都无法得出结论。
所有的声音套上去,没有一个能严丝合缝地嵌进声音里,让那声猫叫变得合理。
是他不够成熟,竟然忘记对比自己和悟。
因为太过熟悉,自动被他忽略掉。毕竟,他每天都在耳边响着,习惯到忘记对比。
前因后果相互串联,而五条悟遗忘他和夏汐音的记忆。
那么,他的问题就仅仅只是好奇而已。
“悟,”夏油杰垂眸,假装随口一问,“我很好奇,能让你学猫叫,送你贺卡的人。你对她是什么感觉?”
“喜欢。”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思考的间隙——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瞬间化开,覆水难收。
五条悟眼睛抬起,直直射来,不躲不避,没有一丝一毫的游移。
眼睛通透得像两块澄清的玻璃,底下的东西一览无余——清澈、坦荡、亮得灼人、叫作喜欢的东西。
睫毛不颤,眉骨不压,脸上的肌肉松弛,只是在简单地陈述。陈述天会下雨、太阳从东方升起的事实。
“喜欢,我隐隐约约能猜到她是谁,可我一想到她的名字,记忆就会恍惚。”
同样的字,同样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像刻在石碑上被风吹雨打也不会模糊的字迹。
五条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夏油杰没听懂,或者怕夏油杰装听不懂。
它们悬在空气里,重重地砸在夏油杰脸上。
夏油杰对上他的目光,那好像在说:听见了吗?听见了就记住,记住了就别忘。
他的语气对上了那随口一说的词,一见钟情。
第一眼就喜欢,目光盯在她的身上,想到就心如擂鼓,说起她的名字舌尖就会发烫。
夏油杰扶额,他感受到了话语的炽热,和挚友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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