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五条悟攥紧了手,轻轻用力,便将她圈在怀里,一只手紧箍住夏汐音的腰,将她钉在原地。


    “别去,”五条悟声音沙哑,硬是从嗓子里挤出话来,“你一过去,咒力网就会缠住杰,我们谁都出不去这个网。”


    语毕,怀里的女体顿了一下,顺势伏在身上,眼神却一刻不离半米开外的身影。


    夏油杰撑在桌子上,勉强还能站着,他扫视着满脸担忧的夏汐音。


    随后,目光落到了挚友身上,四目相对间,两人都明白这网的本质。


    这网、这丝线不只是咒力,不只是丝线。


    是更深的,更重的,一旦缠上就再也解不开的那种东西。


    五条悟率先开口:“杰,辛苦你了。”


    这话落在夏汐音耳里,就是夏油杰抵抗咒力网很辛苦,筋疲力尽。


    其实不然,他的意思是:我明白你的痛苦。


    想要主动挣脱那网,不亚于胸口被硬生生扯下一块血淋淋的肉,而那独一无二的伤口,并非什么都可以弥补。


    剜心之痛,大抵如此。


    夏汐音看着夏油杰气喘吁吁、胸膛不停地起伏,回身捶了五条悟一拳


    她声音微颤:“对不起,杰!我……”


    夏汐音心里不断责备自己,她没有咒力,不知道扯断咒力线,会让杰如此痛苦。


    不能用人间失格,除了两股不相上下的力量相互抵消,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望着那血色尽失的脸,夏汐音的心不停抽痛。


    如果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这么做!


    抽痛被强行摁下,夏油杰勾起一抹苍白的笑。


    他将一切不着痕迹、轻描淡写地带过:“汐音,没关系。”


    有关系,看着你流露的关心,身为窥伺者的他坐立难安。只怕一切藏匿之物,暴露无遗。


    “纯属是因为悟的咒力太强。”


    但他也不弱。


    “就跟术士熔断一样,咒力恢复后,一切安然无恙。”


    丝线连筋带骨将肉扯下来,不会愈合,不会留疤。它会留在那里,抽痛可能会在夜深人静时,一把揪住心脏,无处可逃。


    最后,留下一个空洞。


    好消息是,夏油杰望着夏汐音湿红的眼眶、垂挂其上的泪珠和颤抖的睫毛。


    那滴泪不会顺着脸颊滴落在地,而是顺着胸膛淌进心窝,替代血肉,堵住疮口。


    夏油杰站在那里撑着桌子,转移视线,对上那双苍蓝的眼睛,勾起一抹笑。


    心照不宣的两人决定将这个秘密吞咽,不告知任何人。


    “不,不应该。”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氛围。


    神子看着狼狈不堪的夏油杰,又看向两人紧握的双手。


    他蹙眉,双眼外泄锋芒,陈述着事实:“那些弱者和杂碎说……”那些追杀他的诅咒师,曾有一个人用的是咒力蛛网,狡猾难缠,实力强劲,难得在心里留下一分印象。


    指腹轻轻对捻,好像真的有一根丝线。


    那一次,咒力的丝线在他脸上留下一道伤痕,渗出血珠,是他第一次受伤。


    因此,他曾刻意去家里藏书阁翻阅过类似书籍,咒力的丝线受主人的意识所控。


    除非,主人身死殒命,术士失控,不然怎么会有无法操控的咒力。


    电光火石间,神子脑子飞快闪过书籍的内容,全是咒力丝线的操控,具现化。


    书里曾讲过,咒力丝线还有一个用处,将两人彼此相连,但他对这类知识丝毫不感兴趣,只是匆匆瞟了一眼。


    如今,脑海中只剩伶仃的几个词语:“脊骨”、“链接”、“一人”。


    线索过于稀少,前因后果无法串联。


    “杂碎?”


    夏汐音揉了揉眼睛,大脑像被人泼了一盆水,瞬间清醒。


    她伸手掐住身前近在咫尺的俊脸,忽略五条悟“嘶”的一声控诉。


    目光投向神子,瞳孔紧缩。


    坐姿端正,和刚才一模一样。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截然不同。被压制在冰层下的暗色逐渐浮现,冰冷刺骨。


    而一旁的夏油杰坐在神子旁边,将来自夏汐音的视线完全遮挡,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神子是今天晚上刚刚来家,所以他不知道很清楚。


    在第一天的晚上,夏汐音对五条悟一直自称“俺”很不爽。


    两人拌嘴拌了半个小时,最后家规第三条明确说,家里除了“俺”这个词以外,不能出现其他侮辱性、不礼貌的词。


    当然,他第一次见神子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看起来不管多么高冷,他也是五条悟。


    不管年龄相差多少,不管经历过什么,两人灵魂的本质都不会改变。


    神子看起来虽小,却和那个大的没有任何区别,流着同样的血,长着同样的骨,有着同样的——本质。


    唯我独尊、肆意张扬,现在,这个家的家规估计得改了。


    五条悟吹了个口哨,指向门口的便笺,幸灾乐祸道:“汐音,你说过的,家里不能出现别的词。谁骂人,谁接下来三天吃你做的苦瓜炖菜、苦瓜炒饭和苦瓜面。”


    为了防止夏汐音临时变卦,五条悟揽住她的腰,使劲戳上面的软肉,以此提醒她不能厚此薄彼。


    而且,当小时候的自己来到家里,占据了他的专属沙发和毯子时,他就期盼这个词很久了。


    夏油杰单指抵唇的动作她看到了,五条悟附在耳边的话,她也听到了。


    那么,那声“杂碎”是真的?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就会骂人?


    夏汐音摁下心间的悸动,不,他们这里有些孩子六七岁就满口胡话,小悟很正常。


    那些杂碎,她从杰里嘴里得知,五条悟以前有着高额悬赏。说不定,他是在骂那些杀手?或者是,那些惹他生气的人。


    “汐音,”五条悟微微俯身,手捧住了她的脑袋,垂着眼,向她控诉,“如果你不让他吃苦瓜,那我也不会遵守规则。”


    声音随之放缓,充满了揶揄和控诉,势必达成目的。


    事实像一把精准的尺子,一寸一寸量出谁对谁错。


    然而,当一个人心偏颇时,她看那把尺子的眼神是散的,目光越过所有刻度,只落在人身上。


    夏汐音的心焊死在自己的梦想上,有一个帅气、可爱、懂事的弟弟。


    为此,她绞尽脑汁,为此找补。


    夏汐音脸不红心不跳,义正言辞,堂堂正正地与那苍蓝的双眼对视,不掺和半点私心地说:“悟,我的家规是,除了悟的口头禅外,家里不准出现任何侮辱性词语。如若有之,接下来三天,他将享受夏汐音亲手做的苦瓜炖菜、苦瓜炒饭和苦瓜面,即刻执行。”


    为了证明话语的准确性,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她划了几下,找到那张照片,将家规怼在五条悟面前。


    白纸黑字,一字不差。


    五条悟一字一顿念出家规,重点咬字在“悟的口头禅”上。


    “我的口头禅,那他呢?”


    神子坐在椅子上,镇定自若。目光里只有夏汐音一个人,完全忽视了长大后的自己。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银光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晃。


    夏汐音咬了咬牙,从嗓子挤出:“他也是悟。”


    五条悟挑了挑眉:“所以呢?”


    “所以他的口头禅,”她说,一字一顿,“当然也算。”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然后炸开——不是火药,而是更软更热的东西。


    一旁的夏油杰听闻后,眯起双眼,看向身侧的神子,调侃他:“看来,汐音真的很喜欢你。”


    定这个规矩时,家里只有三个人,那么悟的口头禅是“俺”,不置可否。


    譬如此时此刻,悟有两个,口头禅除了大的,自然也得算上小的。


    那么,只要“杂碎”归在口头禅里,五条悟就无计可施。


    更何况,惩罚措施是,夏汐音亲手做的苦瓜盛宴。


    夏油杰目光牢牢锁死那相握的手,心里不由得佩服汐音的脑回路。


    洗菜、切苦瓜、煮面,那件事都需要用到右手,而她的右手被丝线捆住,做不了饭。


    一旦他们找到了方法解决,“即可执行”的刑期已过,神子也不需要受苦瓜的苦。


    五条悟瞪大双眼,咬紧双唇,在夏汐音的脸上逡巡。


    他突然想笑,嘴角抽动,笑不出来。那弧度刚弯到一半,就僵在那里,弯不下去,也收不回来。就那么僵着,像什么东西卡住了。


    双眼粘在那倔强的脸上,无法挪开。


【www.dajuxs.com】